五月中旬,天儿越来越长了。寅时刚过,东边就透出鱼肚白。
西厢小院里,守芳已经带着两个弟弟在槐树下站定。学良九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这会儿还揉着惺忪睡眼。学铭六岁,小身板儿单薄,晨风一吹就缩脖子。
“都精神点儿。”守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今儿起,咱们每天这时候起来活动身子骨。”
“姐,困……”学良嘟囔。
守芳没理会,开始示范动作:“跟我学——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抬头,挺胸。”
这是最简单的军姿。前世在部队,新兵连头一堂课就是这个。
学良学得认真,学铭却总是驼背。守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记住,脊梁得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得在脊梁骨上。”
这话说得深,孩子们似懂非懂,可都照做了。
接下来是简单的伸展运动。守芳把部队里的热身操简化了,改成适合孩子的动作——转转头、伸伸胳膊、活动脚腕。
“这叫活络筋骨。”她一边做一边解释,“筋骨活了,气血就通了,人就有精神。”
学良起初还觉得新鲜,做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守芳也不骂,只淡淡说了句:“学良,昨儿个孟先生是不是夸你字有长进?”
“啊?是……”
“那你知不知道,为啥字能写好?”
学良摇头。
“因为心静。”守芳继续带着做动作,“练字要心静,练身子也要心静。三心二意,啥也干不成。”
学良脸一红,收敛心神。
一套操做完,天已大亮。守芳又带着他们绕着院子慢跑——不多,就十圈。西厢院子不大,十圈下来,两个孩子都喘粗气,可脸上泛起红润。
“明儿个加两圈。”守芳说。
“啊?”学良苦着脸。
守芳看着他:“你知道父亲当年怎么练兵的?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跑二十里地。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学良不吱声了。
早饭后,是学文的时间。
守芳没完全按家塾的教法。她把《三字经》《千字文》拆开,配上自己编的故事。
比如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讲:“从前有对小兄弟,爹娘走得早,姐姐带着他们过日子。街上有坏孩子欺负他们,你们说,该咋办?”
学良抢答:“打回去!”
守芳摇头:“打回去是以暴制暴。咱们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她接着讲:“后来姐姐教他们认字、练身子,兄弟俩越来越出息。那些坏孩子见他们不好惹,也就不敢欺负了。”
学铭小声问:“姐,那对兄弟……是咱们吗?”
守芳笑了:“你说呢?”
她又教地理。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简易地图,标出奉天、辽阳、锦州,再画条线代表南满铁路。
“这是咱们的家。”她指着奉天,“这是日本人占的铁路。你们看,像不像一条大蜈蚣,趴在咱们身上?”
学良咬牙:“早晚把它掀下去!”
“光说狠话没用。”守芳说,“得长本事。本事大了,说话才硬气。”
她还穿插讲历史故事——岳飞抗金、戚继光抗倭。讲到激动处,学良眼睛发亮,学铭也攥紧了小拳头。
“这些英雄,为啥让人记着?”守芳问。
“因为他们能打!”学良说。
“不止。”守芳摇头,“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家国百姓。一个人再能打,心里只装着自己,那叫匹夫之勇。心里装着大家,才是真英雄。”
这话深,孩子们得慢慢琢磨。
午后,守芳会抽空教些实用本事。
比如教学良简单的擒拿手法。她先演示:“假如有人从后面抓你肩膀,这么一拧,一蹲,借力打力——”
她手把手教,动作放慢,讲清要领。
学良学得快,练了几遍就像模像样。学铭年纪小,力气不够,守芳就教他闪躲和挣脱的技巧。
“记住,这些招式不是让你们惹事的。”守芳严肃地说,“是让你们防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还教他们观察。比如通过脚印判断人的去向,通过天色判断时辰,甚至教他们辨认常见的草药。
“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她说,“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路。”
学铭胆小,起初不敢碰草药。守芳就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姐在呢。你记住,这世上可怕的不是东西,是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孩子的手慢慢不抖了。
这天傍晚,张作霖难得早回府。
他从军营回来,马鞭还没放下,就听见西厢院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
“一、二、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