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里头,比外头看着大老鼻子了。青砖铺地,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松柏,寒冬腊月还绿着。可守芳没心思看这些,她心里绷着一根弦。
张作霖的书房在二进院的正房里。
门开着,里头飘出浓重的烟味。孙副官在门口停下:“二太太,小姐,少爷。请。”
卢氏理了理衣裳,昂着头进去了。守芳领着弟弟们跟在后面。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宗。正当中一张大书桌,后头坐着个人。
张作霖。
守芳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跟照片上不一样,跟历史书里写的也不全一样。他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便服,没戴军帽,头发剃得短,额头上两道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可眼神锐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你心里那点事儿全看透。
他手里夹着根烟卷,没抽,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书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划得乱七八糟。
卢氏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大帅……”
“闭嘴。”张作霖头都没抬。
卢氏噎住了。
张作霖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学良、学铭身上,停了停,又转到守芳身上。
从额头磕破的伤口,到染血的孝衣,到手臂上渗血的布条,一点一点看过去。
看了足足半分钟。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烟卷燃烧的“滋滋”声。
“妈了个巴子的,路上咋回事?”张作霖开口,声音不高,可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卢氏抢着说:“大帅,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太平!赵妈回来说,守芳这孩子性子野,顶撞长辈不说,还招来匪类……”
“妈的,我问你了吗?咋呼啥?”张作霖打断她。
卢氏张着嘴,终是没有再说。
张作霖看向守芳:“你说。”
守芳松开弟弟们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然后抬头,直视着张作霖的眼睛:“路上遇了两回匪。头一回在祠堂,赵妈端了碗药要给学良喝,女儿闻着味儿不对,没让喝。赵妈就叫了两个汉子进来,说要送我们姐弟去见母亲。”
她说得平平静静,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张作霖手里的烟卷,“啪”地断了。
“第二回在驿馆,下大雨,走不了了。半夜赵妈又带四个拿刀的进来。”守芳接着说,“马副官在,没让他们得手。后来女儿点了把火,把他们吓跑了。”
“身上伤咋弄的?”张作霖问。
“头一回为护学良磕的,第二回为吓走土匪跳窗户划的。”
“学良的病咋样了?”
“母亲离世,他守灵着凉,发烧。马副官路上给请了大夫,吃了药,这会儿好点儿了。”
一问一答,干净利索,没一句废话,没一句哭诉。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你今年九岁?这些都是谁教你说的。”
“女儿只是照实说,不用人教。”守芳的心终是沉了下去,张作霖还是不信任自己。看来姐弟三人想在这督军府站稳脚跟,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念过书?”张作霖又问道
“母亲教过我们认字。”守芳小心应对。
“在辽西,你娘……”张作霖顿了顿,许是想起发妻,语气也变了柔和许多。“临走前,说啥了没?”
守芳心里一动。
好机会!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母亲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父亲。当年父亲在八角台拉队伍,一枪一炮的挣下这家业,九死一生,不容易。”
张作霖眼神闪了闪,表情有几分动容。
守芳见有效,红了眼眶,继续打感情牌。
“母亲还说,父亲胃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让女儿记着,提醒父亲少抽烟,晚上喝碗小米粥养养。”
“还有……父亲右肩膀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母亲在的时候,常给父亲揉。她把手法也教给女儿了,以后女儿替母亲给您揉。”
话音落下,书房里更静了。
张作霖呼吸渐渐急促,手里的半截烟卷,掉在书桌上,把地图烫了个黑点。
他没去管。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娘……还说了啥?”
守芳抬起头,眼里沁满了泪水,可眼泪还是没掉:“母亲说,她不在了,让女儿照顾好弟弟。还说……让女儿别怨父亲,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着东北这片地,装着几十万弟兄,不能总顾着家里。”
张作霖慢慢靠回椅背里,闭上了眼。
书房里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