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二章 请君入瓮(1 / 2)崇祯,朕来背负这破碎山河首页

十一月末,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覆盖了京城。

魏忠贤重新提督东厂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里,东厂的番子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京城四散而出,扑向山西、宣府、大同、蓟州,扑向每一处晋商的商号、货栈、钱庄。每天都有新的账册被抄没送入东厂衙门,每天都有新的口供被连夜誊写呈入乾清宫。

继亢家之后,又有三家晋商主动呈报了走私账册。曹家在太原,走私铁器五万斤。渠家在平阳,走私火药八万斤。常家在大同,走私粮食和布匹不计其数。三家呈报的走私总额合计超过八百万两。朱由检一律批了“自首从宽”——家主免死,流放辽东充军,走私所得全部追缴,三代之内不得参与边关贸易。

但还有三家没有动静。介休侯家、榆次王家、汾阳崔家。这三家是晋商中根基最深的老牌商号,侯家做票号起家,王家做盐铁发了大财,崔家控制着山西到蒙古的茶叶商道,三代人积累的家产加起来不下千万。魏忠贤派去介休的番子回报说,侯家大院已经关了门,院墙上加了岗哨,护院家丁不下百人,个个持刀背弓,俨然一座小堡垒。侯家既不主动呈报,也不转移财产,只是紧闭大门,似乎在等什么。等朝廷派人去抄家?还是等别的什么变数?

魏忠贤将这份密报呈给朱由检时,朱由检正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在山西几个州府的位置上画圈。

“不报,也不跑。他们仗着什么?”

魏忠贤躬身道:“罪臣查过了。侯家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姻亲关系。侯家二房嫁给了户部侍郎的公子,大房的嫡长子娶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千金。侯家可能觉得这些关系能保得住他们。另外,侯家在洛阳还有一处分号,与福王府有生意往来——福王府的盐引有一半是侯家经手的。”

朱由检的炭笔停了一下。福王府。洛阳。福王朱常洵,天启和崇祯的皇叔,封地在洛阳,坐拥良田万顷,金银数十万,是全国最富的藩王。如果侯家与福王府有盐引往来,那么侯家的走私不只是替建奴运货,还可能在替福王洗钱。福王是皇亲,按祖制,藩王不得干政,也不得经商与民争利。但福王的盐引却落到了山西晋商手里,这笔账一旦查下去,牵连的就不止是晋商了。

“侯家以为有福王撑腰,朕就不敢动他?”

魏忠贤低着头没接话。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冷得像窗外结了冰的琉璃瓦。

“传朕旨意给锦衣卫。介休侯家、榆次王家、汾阳崔家——隐匿走私不报,与范家同罪。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家主押解进京,诛三族。家产全部充公。还有——侯家在洛阳的分号一并查封,所有与福王府往来的盐引账册调取进京,朕要亲览。”

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爹是万历皇帝,他娘是郑贵妃——万历朝最受宠的女人。万历为了立他为太子,跟满朝文武斗了十五年,虽然最终没斗赢,但给了他天底下最富的封地——洛阳。洛阳地处中原腹地,良田万顷,商贾云集。万历赐给他的庄田从洛阳一直延伸到嵩山脚下,每年收上来的租银就有十几万两。加上盐引、茶引、矿税的分润——福王府一年的进账不下五十万两。

福王府的奢华在宗室中也是头一份。正殿用了金丝楠木的梁柱,地面铺的是苏州金砖,后花园里的假山是用太湖石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他有三十多个妻妾,两百多个仆役,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戏班子是从南京买来的。他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后花园里听曲、喝酒、看戏,偶尔去城外打猎,一出手就是几百人的仪仗。

但最近一个月,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先是范家被抄,凌迟,诛三族。然后是亢家自首,家主流放。再然后是他府里的长史告诉他——侯家也出事了。朱常洵坐在花厅里,屏退了左右,只留了长史冯安一个人。冯安是他的心腹,在福王府做了二十年长史,府里府外的事都是他在打理。

“侯家的事,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冯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咱们和侯家只是盐引生意——盐引是朝廷发的,咱们有合法的盐引,侯家替咱们运盐卖盐,这是正常经营,不算走私。就算锦衣卫查账,也查不出什么。但是有一件事——”

朱常洵的眉头皱了起来。冯安每次说“但是”就准没好事。

“八年前——天启元年,侯家替咱们出面买过一批铁料。那批铁料后来转手卖给了宣府的一个商人,那个商人又转手卖到了关外。这件事的经手人是侯家大公子,他现在还在洛阳分号管事。如果锦衣卫在侯家的账册里翻出这笔交易——咱们福王府替侯家出过银子,账上有记录。到时候恐怕说不清楚。”

朱常洵的脸色变了。天启元年的事他早就忘了,但冯安记得。那批铁料是福王府出的银子,侯家出的商队,卖到了宣府。宣府的商人后来有没有卖到关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锦衣卫查出来这批铁料最终落到了建奴手里,他朱常洵就是资敌。他是皇叔——当今皇帝的亲叔叔。皇叔资敌,这个罪名传出去,全天下人都会把他和范永斗放在一起骂。

“那批铁料,能不能从账上抹掉?”

冯安沉默了一会儿。

“账册一式三份。一份在侯家洛阳分号,一份在侯家介休总号,一份在咱们府里的内账房。侯家那两份,现在恐怕已经在锦衣卫手里了。咱们府里这一份——倒是可以烧掉,但烧掉也没用。锦衣卫只要比对侯家的账册和咱们的账册,就知道有一本账被动了手脚。”

朱常洵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后悔了。后悔当年贪那点盐引的利钱,和侯家搅在一起。后悔自己太大意,以为皇叔的身份就是免死金牌。新君杀范永斗的时候他还在看戏,觉得那是商人的事,跟皇亲没关系。现在他才知道,新君的刀不是只砍商人——这把刀是从山西一路往洛阳砍过来的。

腊月初三,锦衣卫缇骑抵达介休。

侯家大院坐落在介休城东,占地近百亩,四面高墙,墙头拉了铁蒺藜,四角修了望楼,望楼上有护院昼夜巡逻。锦衣卫千户马三元带了两百缇骑把侯家大院团团围住时,望楼上的护院居然敲了锣,然后拉起了吊桥——侯家大院门口有一条人工挖的护院河,河宽两丈,吊桥一拉,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马三元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朝廷抄家时武装抗拒的。他骑在马上,看着望楼上那些拉弓搭箭的护院,冷笑了一声。

“侯家的人听着——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马三元,奉旨查抄侯家。限尔等一炷香之内放下吊桥,开门就缚。逾期不开门者,以叛逆论处,与侯家同罪——诛三族。”

望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我们只听侯老爷的!侯老爷不开口,谁来也不开门!”

马三元不再废话。他一挥手,身后的缇骑从马背上卸下了两门虎蹲炮。这是锦衣卫奉旨查抄晋商时特意从京营调来的,专门对付这种负隅顽抗的硬骨头。炮口对准了侯家大院的朱漆大门,炮手点燃了引线。轰的一声,两炮齐发,朱漆大门被炸得粉碎,木屑飞溅,门后的石狮子被炮弹削掉了半边脑袋。缇骑们拔出绣春刀冲进了侯家大院。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侯家的护院虽然人多势众,但毕竟只是家丁,哪里挡得住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侯家家主侯守业在祠堂里被抓获,他的大公子——天启元年经手那批铁料的经手人——在翻墙逃跑时被缇骑一箭射中大腿,摔下来时脖子磕在石阶上,断了。其余族人全部被押出大院,男女老少哭喊着被塞进囚车。侯家的账册装了整整三大车,封存之后直接运往京城。

马三元又亲自带人去了榆次和汾阳。三家的抄没几乎同时进行。王家和崔家的家主也都在被擒之列,三家合计抄没白银、黄金、古玩、田产地契折价约九百万两。账册中发现了大量与福王府往来的盐引记录,其中包括天启元年福王府出资购买铁料转卖宣府的完整记录。

马三元知道这件事不能写在常规的抄家奏报里——牵扯到福王,需要单独封存密报呈交乾清宫。他将所有与福王府相关的账册装进一个木匣,用火漆封好,在匣盖上写了四个字——“陛下亲启”。

乾清宫,腊月初十。

朱由检打开了那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