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重。”
“所以给我。”
忽然而至的微潮晚风,吹过她,又经过了他。
一瞬寂静。
慕柠递过稍重的帆布包,井煊手指勾住了包带,将其搭在了肩膀后方。
慕柠瞥了他一眼,飞快收回目光。所幸还有一袋周边被她拎在手里,不至于双手空空不知如何措置。
从小酒馆门口离开,往前走了五十米,过了马路。
一时间无人作声。
前方路肩上,以及车道一侧理应留给行人步行的区域,此刻都被一大片电动车占得满满当当。
他们不得不走下路肩,绕过这片电动车。
井煊快走半步到了她的外侧,又回头看了一眼,似在确定后方有无机动车开过来。
等绕行过后,两人再回到路肩上。
或许是她慢了一拍,井煊迈步时,两人手臂轻撞了一下。
“抱歉”一词没有化作实际的语音说出来,因为显然这个场景里有点太郑重其事了。
直到走到了下个路口,井煊开口:“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哦……我说我的同学毕业去向很好。”
“你也很好。”
“……不要再重复了。”
或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赧意,井煊侧低头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
“我刚刚说,我爸妈都是老师。”
“嗯。”
“我爸是我们那里重点高科实验班的历史老师,我妈也在一个排名靠前的学校的火箭班教数学。他们见过太多聪明又勤奋的学生了,再看我就哪里都不顺眼。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被他们夸奖过吧。哪怕哪次稍微考得好一点,他们也会说,继续保持,不要骄傲。所以被人夸奖,我会有点……”
“不适应?”
“不止……我说不上来,可能还有点羞耻。”
井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更要多听一点夸奖,才可以脱敏。”
“……我也没什么可以多夸的点吧。”
“怎么会。”
影子从他们的前方,落到了后方,又到了前方,井煊的声音,却始终漂浮在她的右上方,像是伸手一抓,就可以被攥入手中的清凉的云团。
“……很认真,很负责,剧情写得很好,创造出来的角色是人气 top,说话很有趣……”话音顿了一下,井煊把目光定在她脸上,“很……”
他的眼睛这瞬间比路灯更明亮,也更闪烁。
……还好头发挡住了耳朵,才不会让他看见此刻红得有多厉害。
慕柠说不出话来,自然无法追问,他戛然而止的最后一个“很”,后面接的是什么。
这一刻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大约就是“救命”。
她突然想到之前孟孟说,不论男女,散步都可以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快速升温。孟孟有一次和她的crush散步畅聊两小时,在小区附近的路灯下,crush突然直接亲了她。
……这种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联想真是要命。
慕柠把自己的思绪拉回,若无其事地另找了话题:“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地方银行的经理,我爸是公务员,区里的一个小科长。”
“你家离现在工作的地方近吗?”
“不近,挺远的一个区,所以我在附近租房住。”
慕柠点点头,又说:“你本科是读的计算机吗?”
“嗯。”
“那技术出身的制作人,是不是跟程序那边的关系更和谐一些。”
“不会。正因为我学过,所以知道压榨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都很恨我。”
慕柠笑出声:“你在公司他们怎么称呼你?”
“我们行业都是习惯称呼主策或者制作人什么什么哥吧。”
“那他们叫你煊哥?”
“嗯。”
“比你大的呢?”
“也这么叫。”井煊倏然转头看向她,像是预判了她要干什么,“……你就不要这么称呼我了。”
“为什么?”慕柠笑问。
“班味太重了。”
慕柠上班的时候基本都是臭着一张脸,她觉得自己今天笑完了过去一个月的额度。
“我不会这么称呼你的,”慕柠说,“明显还是‘井老师’更适合你吧。或者……”她顿了一下,“……井煊。”
第一次当面喊出他的名字,就像蚌壳吐出一粒莹润的珍珠。
井煊脚步一停。
名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坐标,是身份;是宣战,是求和;是明目张胆,是小心翼翼。
是你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偏爱。
和方才在酒馆里不一样,这一段路,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些欲言又止。
好像根本没有聊上多久,小区的大门就已出现在了慕柠的视野之中。
“……我要到了。”慕柠伸手指了一下。
“……嗯。”
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最后的两百米。
在小区门口停住脚步,井煊把帆布包卸了下来,递回给慕柠。
“啊……”慕柠突然想起什么。
井煊低头看她。
“我们好像忘了正事。”
“什么?”
“……练签名。”
“我带回去签,下次给你。”
慕柠从包里拿出那张色纸,双手递给井煊:“老师请。”
井煊勾一勾嘴角。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通常会出现在分别之际,意犹未尽,却无名义续摊的时刻。
“那我进去了……”慕柠向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侧了侧身。
“好。早点休息。”
“嗯……你也注意安全。”
井煊点头。
慕柠正要转身,又蓦地停住,无法控制心脏骤跳,声音也好像变得模糊起来:“你昨天给我点那杯苹果茶,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柠檬叶吗?”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