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港口外那片海。海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但我记得它十四年前的样子——浑浊的、被血染成粉色的、漂着碎木和尸体的。我记得每一场海战的名字:退潮泥沼、幽灵凿船、礁盘锚定。我记得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她逼我背的,她说你是摄政王夫,你得记住他们。
“我在想,”我说,“那年你第一次从鱼缸里爬出来的时候,比现在轻多了。”
她转头看我。眉间那道细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左手无名指缺的那一截藏在刀柄后面。右颊那个酒窝极少出现,但此刻很深。“那年你只有二十箱泡面,现在你有三百条战船。那年你说要砍我——现在还想砍。”她笑了一下。
万国使臣看着我们俩——一个穿着战甲的女帝和一个穿着人字拖的摄政王夫,在建国大典上斗嘴。貌基小声问赵小刀:“他们平时也这样?”赵小刀把打火机举过头顶。“平时更过分。上次在礁盘石门前,将军在里面都快消失了,军师还在外面跟她咬文嚼字。”
海鸥大白从桅杆上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高台栏杆上,扯着公鸭嗓喊:“开饭了开饭了!老板,今天加不加鱼!”沈青禾笑了一下。她转头看着高台旁边那口鱼缸——两米长,六十公分宽,四角包着黑色金属框。缸里的水草安静地沉在水底,缸底的沙子里埋着一片海月贝,壳薄如纸,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壳上刻着两个字——“多谢。”
她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本从不离身的阵亡名册上,按了很久。“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加上最新的三个了吗?”“加了。陈大勇,王铁柱,张阿满。”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胸口移开。“张阿满的满字,我写错了。三点水写成了两点。”“不用重写。那个空缺很好看。”
黑风从鱼缸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灰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它叼着半根辣条,胡须抖了抖,然后纵身一跃跳上高台,蹲在鱼缸边缘,仰头看着满校场的三万个兵。灰灰带着六只小老鼠蹲在洞口——已经长大了,会自己啃辣条了。
“老板。这口缸——养过金鱼,死了三批。养过乌龟,跑了。养过水草,烂了。王胖子说它克一切活物。现在这口缸养了女帝,养了三万兵,养了巨兽军团,养了万国通商航线——王胖子那张嘴,从来不准。”黑风说完把最后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扒拉着鱼缸边缘,探头往缸里看。“海月贝还在发光。暖的。”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三万列阵的将士,看着港口外三百条战船,看着万国旗帜在海风中翻飞。这个鱼缸里养着的,是两个世界。一个大唐,一个现代。一个她,一个我。而此刻,万国来朝,两个世界有了同一个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