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别人对他凶。他怕的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完全无视他的态度。这意味着——他在李府的地位,已经低到连一个送饭的小厮都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是凉的,辣得他直咳嗽。
他咳着咳着,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有目的地在朝这边走。
王二放下酒壶,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胸前别着一朵绸花。
少年的脸很白净,眉眼清俊,身形瘦削,像一根风中的竹子。
王二认出了他。
顾尘。
那个在肥水镇被王二欺负得最狠的穷书生,那个在胡西家院子里当众弯腰低头叫他“王大人”的瘦弱少年,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的小人物。
此刻,这个人站在李府的院子里,站在他的面前,胸前别着他都没有的嘉宾绸花。
王二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进来的。”他说。
王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火,想冲上去揪住顾尘的衣领,想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来干什么、是不是要害他,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面,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已经咬不动人的老狗。
顾尘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王二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顾尘出现在李府。
顾尘来害他了。
顾尘一定是来害他的。
可是……顾尘怎么进来的?他胸前那朵绸花是真的吗?他跟李大善人有什么关系?李大善人知道他要来吗?还是说……
王二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李府在办书画展。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顾尘能进来,说明他有请柬,或者是被人带进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顾尘认识李府的人,或者认识能进李府的人。
而他自己,王二,在李府住了三天,连一个管事的面都没见到。
王二的膝盖一软,坐回了石凳上。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拿起酒壶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酒洒了一身。
他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突然觉得这酒像血。
他的血。
老爷要杀他了。
一定是这样。
顾尘能进李府,说明老爷已经跟顾尘达成了某种协议——用他的命,换李府的安宁。
王二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得像一只没头的苍蝇。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井口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张张开的口。
他要跑。
可是跑得了吗?
李府的墙那么高,门那么多,守卫那么森严。他跑出去,能跑到哪里去?肥水镇?镇上有胡西、有刘婶、有红奶奶……那些人恨不得吃他的肉。
县里?县里有李大善人的人,他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抓回来。
王二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