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事从旁边走过去,半蹲下身拍了拍最小的男孩的肩膀,“老爷问你话呢。”
男孩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的眼睛很大很圆,眼珠子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琉璃珠。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里面一种只有让常悦心碎的东西——绝望。
“多大了?”秦管事问。
男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多大了?”秦管事又问了一遍,语气更重一些。
“七……七岁。”男孩身体一抖,勉强用气音回答。
“名字?”
“小……小山。”
秦管事站起来,回到李大善人身边。
李大善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来回扫视。
“狗蛋,二牛,石头,小山。”他念了一遍,嫌恶地皱眉,“都不好听。”
他顿了顿,“以后就叫纸墨笔砚吧。”
秦管事应了一声:“是。”
李大善人站起来。
他比常悦想象的要高,身形清瘦,但肩背挺直,没有一丝老态,月白色的长袍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他走到那四个孩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最大那个男孩的头。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别怕。”李大善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受惊的小猫,“到了我这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今天你们见到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以后多的是。”
他仿佛宣判最终结果一般,“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二牛弱弱问出声,“那我们不可以回家了吗?”
李大善人面上的笑意一滞,秦管家立刻厉声开口,“你是没长耳朵吗?!老爷已经说过了,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二牛身子一颤,眼泪霎时流了出来。
李大善人慢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帮他擦眼泪,而是亲昵地摩挲着男孩的脸蛋。
他看着那颗眼泪从男孩的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
“带下去洗干净”他说,“换上那些衣裳,教教他们规矩,另外……”李大善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山和二牛一眼,“两个都是耳朵没长好的,先拖下让他们长长教训。”
两个孩子的脸一霎见白了。
秦管事弯腰应了一声,冲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丫鬟模样的人走进来,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那些孩子。
“跟我来。”其中一个丫鬟开口,声音很轻。
狗蛋和石头被带走了。
小山和二牛站在原地,忍不住发抖。
即使他们并不知世事,他们也能感觉到他们惹麻烦了,大麻烦。
他们会变得很糟糕很糟糕,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两个是被丫鬟强行抱出去的,即使哭喊已经没有用了,他们也在做最后挣扎。
李大善人面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嫌恶地挥挥手,丫鬟立刻加快了步伐,快步离开书房。
小山趴在丫鬟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房里的一切:紫檀木的书案,铜制的烛台,满墙的书籍,还有坐在书案后面的李大善人。
常悦看着这一幕,手在抖,心在烧。
她见过坏人,在现代在新闻里见识过抢劫犯、人贩子甚至是杀人犯。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说话温声细语的人,正在做着比王二残忍一百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