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清瘦的身形在众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腕,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常悦趴在他背上,心跳得很快。
她很紧张,因为害怕没办法成功救下胡西。
从王二把胡西娘的头砸向地面那一刻起,常悦的脑子里就一直在打架。
理性告诉她不要出头。
她现在是个“鬼”,只有顾尘能看见她听见她。
她的能力有限,能探听消息却飘不远飘不久,甚至都碰不到东西。
她现在最大的武器,就是利用王二对“鬼”的恐惧。
但那武器用一次就少一次。
王二又不是傻子。
第一次被吓跑,第二次被吓跑,第三次呢?他迟早会发现,他害怕的“鬼”除了吓人什么都做不了。
到时候她就彻底没用了。
所以理性告诉她:忍。
可是……
常悦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胡西,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什么?
如果今天让胡西跪下去舔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能是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拔毛剁肉,一个人养活瘫子老娘的胡西吗?
他还能……是人吗?
屈辱这种东西不是伤口,会结痂愈合。
它像毒。
会渗进骨头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今天王二让他舔鞋,他舔了,明天王二让他从胯下钻过去,他钻不钻?后天王二让他把老娘交出来,他交不交?
一次退,次次退。
退到最后,他就不是人了。
常悦不想看到那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王二的脸。
她得找到王二的破绽,得让胡西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
“顾尘你凑什么热闹?”王二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顾尘一番,“怎么,你也想跪?”
人群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生怕王二一个不满意就迁怒顾尘。
顾尘没动。
他的声音很稳,因为常悦在,他安心得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王大人,能不能高抬贵手,这次先放过胡大哥?”
王大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西抬起头看着顾尘,眼神里有困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常悦毫不怀疑,胡西会杀掉每一个向王二投诚的人。
王二听了,表情先是意外,随即变成了玩味。
“你叫我什么?”
“王大人。”顾尘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力求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是肥水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叫一声大人是应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二笑了,十分畅快,仿佛被人搔到了痒处那种得意洋洋的笑。
“听见没有?”他回头冲两个跟班说,“听见没有?这穷酸鬼叫我大人!”
刘三和赵四赶紧点头哈腰:“听见了听见了,二爷本来就是大人嘛!”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没敢出声。
常悦趴在顾尘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二的表情变化。
王大人。
这三个字她让顾尘叫的。
她想看看,王二到底吃哪一套。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这人缺的不是钱,也不是势,而是尊重。
或者说,是他自以为应得的别人却不给他的那份“脸面”。
多么荒谬啊,一个整天为非作歹的人,竟然想让别人尊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