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桥这辈子从没配过剑。
他一个商贾出身的子弟,连佩剑的资格都没有。
但不能配剑,不代表他不想。
父亲尚未离世之前曾带他去过州中赴宴。
席上那些世家公子人人腰间都悬著剑,剑鞘镶金嵌玉,剑穗隨风飘摆。
他们站在人群最中央,衣光鲜丽,
慷慨激昂地议论天下文字,举手投足间满是理所当然的意气。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而他却只能灰尘僕僕地缩在角落里,像只螻蚁。
一个商人子弟在那种宴席上,连羡慕都要藏好,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从那天起他便知道了,这世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子梁?”耳边忽然传来大哥温柔的唤声。
沈桥猛地收回心神,连忙应道:“我在。”
刘备没有责怪他走神,只是伸手捉住他的手臂,引著他向庄內走去。
沈桥半推半就地跟著那道並不强硬的力道。
心中半是期待,半是踌躇。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庄子后进的一间偏房。
这间屋子原是张飞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被临时改成了兵器库。
门口守著一个庄丁,见刘备来了,连忙推开门板。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上码著新打的长矛。
墙角堆著矛头与竹竿,旁边是一面半人高的木盾。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铺著一块粗布,布上静静躺著四柄剑。
一模一样。
沈桥愣住了。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日在酒席上,兄弟四人曾说起趁手的兵器。
二哥说他善使长杆,想要一柄偃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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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说他一身功夫都是从杀猪放血里练出来的,最好有杆丈八矛;
大哥说自己少时游侠四野,最擅打群架,惯使长短一对剑。
轮到沈桥,他只嘟囔了句“这辈子都没佩过剑”,便含糊过去了。
所以后来大哥说“给大伙都打了兵器”,
沈桥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给二哥打了刀,给四弟铸了矛。
至於他自己,隨便弄把短剑凑数就行。
但现在这四柄剑排成一排,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华丽的朴素的,全都一个样。
“吴师傅说,鑌铁不够打五柄剑。”
刘备站在案前,伸手轻轻拂过剑鞘上的桐油痕跡:
“我便让他把好料子都用上,剩下的边角料打了把匕首,送於宪和防身。”
沈桥张了张嘴,嗓子乾涩涩的,他想要感激,哪怕是肉麻些也无妨,
可话到嘴边,全哽住了,出口竟成了:
“那二哥的刀和四弟的矛怎么办?”
刘备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笑著摇了摇头。
“云长的刀、翼德的矛,还有我那双剑,都是用寻常精铁打的。”
“可是……”沈桥急了。
三位兄弟的兵器是要上战场保命用的,怎么能应付差事?
“无妨,以后有了好料子再打便是。”
刘备轻声安抚了一句,从案上取下其中一柄剑,递到他面前。
“子梁。你方才说自己商贾出身,不能佩剑。”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认真。
“可这四柄剑,是咱们四人的信物。”
“云长一柄,翼德一柄,你一柄,我一柄。没有商人剑,没有屠户剑,没有逃犯剑,也没有宗室剑。”
“只有兄弟剑。”
沈桥呆愣愣地接过那柄剑,眼眶不知怎么便红了。
怕泪水滚下来,他忙低下头去。
剑很朴素,无金无玉,剑穗也不过是寻常红布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