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年1月初,西柏坡。
村东岸一排土坯房,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一股子柴火味。
左向东从首长们的住处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灰布军装,袖口还卷著,手腕上搭著听诊器。
一上午看了四个伟大的病人,开了七张方子,又跟驻地的保健医生交代了一遍用药。
该说的都说了,该嚇唬的也嚇唬了,首长们吃不吃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医生的,不能跟病人过日子。
眼下只剩一件事——接儿子。
大姐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门口支著半截帘子,里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和一个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左向东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他这辈子上过手术台,上过战场,上过国民党的绞刑架,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让一个四岁的小崽子给拿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大姐的声音。
左向东掀帘子进去,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副老花镜搁在上面。
邓大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半个窝头,正逗一个小孩吃饭。
那小孩穿著一身小灰布棉袄,棉袄大了一號,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头髮剃得精短,脸蛋圆乎乎的,正趴在炕上,拿一支铅笔在纸上画圈。
“平安,你看看谁来了?”邓大姐笑著说。
左平安抬起头,看了左向东一眼,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那支铅笔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往邓大姐身后挪了半尺。
左向东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儿子像看见生人一样躲,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怪不得孩子。
左平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等接到电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1944年春,北平,华北城工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孩子的母亲李秋白一个人生下了他。李秋白是城工部的报务员,湖南人,念过护士学校,比左向东小两岁。
两人的婚事是刘部长撮合的,很简单,就是在联络点里吃了一顿饭,把两张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了。
左向东跟李秋白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1944年夏,李秋白在一次日偽大搜捕中被捕,关了大半年,1945年春牺牲在北平的监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