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都堂,吕大防、苏颂、苏辙、韩忠彦、王岩叟五人齐至。
“怎地苏左丞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刚落座,韩忠彦便笑著问道。
苏颂今日参加了常朝,还有余力继续到都堂议事,虽还拄著拐杖,精神却较昨日焕发了不少。
“是吗?”苏颂捋著鬍鬚乐呵呵道:
“老夫亦感觉今日好多了。说来也奇怪,昨天被陈衍那刁奴所气,老夫怒髮衝冠呵斥他几句,通身出汗。回家沐浴后,舒爽许多。”
“及至夜里,又出一身虚汗,早上起来感觉更好了些。”
“竟有这事?”苏辙吃惊不已,继而笑道:“陈衍乃神医也。”
“好了,说正事。”吕大防面色凝重,“刚才你们也都看到了,台諫们不会善罢甘休,会大做文章。”
“一群聒噪乌鸦。”苏颂冷笑,“由不得他们。”
苏辙紧跟道:“我以为我等需同心协力稳住阵脚,决不能被台諫左右。”
他曾经担任过右司諫、御史中丞,深知言官之利弊。
说著,他看了眼王岩叟。
唯一可能动摇的人就是王岩叟了。
王岩叟很淡定的端起茶盏喝茶,並不接话。
韩忠彦这时候说道:“台諫再闹,朝廷断然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倒是接下来——”
“接下来什么?”吕大防问道。
韩忠彦低声道:“重择中宫后,官家会有什么想法和举止。”
“所言极是。”吕大防瞬间领悟,隨即嘆道:“这恐怕,唯有天知道了。”
“诸位当慎重行事。”
言毕,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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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彦一语点醒眾人。
赵煦如愿以偿迫使朝廷放弃了孟氏,那接下来重新选皇后,他又会做些什么?
他的行事与以前判若两人,谁也猜不到。
但能预料的是,他一定不会任由高滔滔和宰执们定新人选,必有自己的想法。
娘娘能让步吗?若能,又肯让多少?若不能,局面该怎么收场?
权力之爭,素来明刀暗箭不断,父子、母子相爭、兄弟鬩墙屡见不鲜,火烧起来了就扑不灭。
在坐五人,若有所思,一脸忧色,皆深感未来艰难,包括苏颂。
苏颂愿意为了赵煦亲政而衝锋在前,但他更清楚现在的赵煦不会只是看著和等著。
他不能劝住赵煦。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王岩叟大有深意问道。
“且看天意,走一步是一步了。”吕大防重重嘆气,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还有一件要紧事,须与娘娘商议。”他又道。
“什么事?”苏颂问。
“军务。”吕大防道。
......
午后,垂拱殿。
高滔滔和赵煦並坐檯上。
下面站著宰执及六部尚书、侍郎、开封知府、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散骑常侍等中枢职事官,唯独没有言官。
方才,高滔滔先是重申了重择中宫之事,以彰显態度之坚决,同时也是给群臣施压,让他们不要跟著言官闹腾。
接著,她又一一听高官们匯报政事,毕竟早朝的时候百官都未曾奏事。
这期间,赵煦一直安静坐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处理完这些,高滔滔已经很疲惫了,但没时间休息,接下来还要和宰执及兵部的人商议军国大事。
於是,除了宰执外,其余眾臣鱼贯而出。
顾临正准备跨出门槛时,忽听背后有人喊,“顾侍郎,请留步。”
疑惑间,他回过头碰见一张笑脸,“官家让您留下,说是有话问您。”
顾临不敢怠慢,迈著小碎步又回到殿里,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赵煦笑道:“你把宗泽安排到了何处?”
宗泽?
顾临心中顿时紧张,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赵煦只是一时兴起,没承想竟一直记掛著那个狂悖的末甲进士。
昨天他还和钱勰大吐苦水来著,哪能这么快给宗泽安排个合適去处。
“嗯?”赵煦见顾临迟迟不吭声,似有难言之隱,便问道:“可是还未安排?”
高滔滔和几名宰执也於此时看了过来。
顾临感到压力颇大,硬著头皮道:“回陛下,確实还未安排。”
“为什么?”却是苏辙代赵煦发问,他惊讶道:“这批新授职士子的告身不是已经下发了吗?”
“按理说,宗泽此时应在赴任的路上。”
“这......出了点意外......”顾临汗水隱隱滴落,“我等会就去办理妥当。”
“呵。”苏颂冷哼一声,“我看顾侍郎一天沉溺於勾栏听曲、听人墙角,无暇政务。”
“二圣定下的事,也不当一回事。”
此话一出,其余人面露惊讶之色,不知苏颂为何这样说。
顾临尷尬无比,更加面红耳赤,只觉得有苦说不出来,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回去办吧。”高滔滔忽然不耐烦说道,无形帮顾临解了围。
她急著要和宰执们商议军国大事,並不关心小小宗泽的去处,更不在乎顾临为什么迟迟未办。
“喏。”顾临如蒙大赦,飞也似的离开了殿外。
“李卿。”顾临离开后,高滔滔吩咐道:“范纯粹、章楶近期札子未停过,你把他们所奏之事再提一遍,我们再好好议议。”
“喏。”兵部侍郎李之纯绷著脸,一一道来。
李之纯很倒霉,他此前是开封知府,位高权重的肥差。
结果上任不到一年,去年腊月一场大火把开封府衙烧了个精光,李之纯本人都差点被烧死。
大火过后没几日,他便被打发到了兵部任侍郎。
兵部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责任重、掣肘多。上面有宰执有枢密院定大的方向,兵部配合枢密院具体执行。
大宋开国便始终重文抑武,眼下天下兵马虽多,善战之军却寥寥无几。
兵不识將,將不识兵,士气不振,冗兵、冗將比比皆是,军械、盔甲等军资质量差,唯独钱粮倒是能保障。
一上任,便赶上西夏频繁寇边,李之纯忙的不可开交。
他有个堂兄弟叫李之仪,写出千古名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那位,目前在河中府任通判。
李之纯、李之仪兄弟与苏軾、苏辙兄弟关係很好,按照一些人的说法,他们属於蜀党。
眼下,应对西夏大军犯边的主要是知延安府、鄜延路经略使范纯粹,知庆州、环庆路经略使章楶。
其中,章楶承受的压力更大。
范纯粹是范仲淹第四子,其二哥范纯仁於元佑三年拜右相,任上被言官弹劾的受不了后,和苏軾一样选择去外地当了一方父母官。
范仲淹三子范纯礼现在是刑部侍郎。
也就是说范家四兄弟,除了大哥范纯祐因为身体差不能入仕外,余者皆庙堂高官。
西府话事人韩忠彦呢,又是范仲淹的亲切挚友和战友、名相韩琦的长子。
章楶又和章惇是族兄弟,同出自建州浦城章氏。
哲宗亲政后,章楶在西境猛如虎,打的西夏几乎亡国,与章惇的全力支持分不开。
龙生龙、凤生凤是很有道理的。
而今天,高滔滔召集眾臣要商议的重大事项便是章楶提出来的对夏之策。
章楶於去年二月接任范纯粹担任环庆路经略使,其到任后,亲力亲为,仔细研究西夏作战风格,吸取以往宋夏交战的经验教训,得出平夏良策。
便是以筑城结寨为核心的稳扎稳打,谓之“六路掎角、浅攻扰耕、进筑横山。”
去年九月,章楶郑重上奏疏提出筑城结寨之法,认为朝廷处理边疆事务向来急於求成,筑城结寨之策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从长远来看可以进行谋划,希望朝廷认真考虑。
接奏后,朝廷多次討论仍犹豫不定。
关於对夏策略,宰执们向来各有主张。
比如苏辙,一直主张割地求和,其在元佑初年就赞同司马光力主归还五寨给西夏。
去年三月,西夏遣使入汴京再商议边疆划界之事,態度强硬,要求宋放弃质固、胜如二堡,便可就此罢兵。
质固、胜如二堡在兰州西侧河湟前线,控扼河谷要道,是一等一的战略要地。
针对西夏的狼子野心,宋廷並没有严词拒绝,选择谈判。
尚在谈判中时,西夏於四月乘议和之机,分兵犯延州、麟州,大举攻熙河。
宋军以防守反击为主,於五月初分別在熙河、延州两地取得小规模胜利,暂时击退来犯夏军。
捷报传到汴京后,高滔滔高兴之余,再急召宰执们商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