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站著的五位宰执屹立不动,头也不回,对一切充耳不闻。
纠正殿仪並不是他们的职责。
阁门使疾步上前,扬声喝止,“殿上失仪!各归本班!肃静!”
几名阁门祗候纷纷走进列中,伸臂去劝阻一些失仪之人。
可这点人手压不住沸腾的人心。
高台上,赵煦端坐著,眼睫低垂,看著自己袍角上绣的盘龙,一言不发。
一切在预料中,但闹腾有什么用呢?詔书已下,高滔滔不会收回成命的。
帷帘后,皱著眉头的高滔滔一声咳嗽。
很快,殿门外传来甲叶相击的脆响。
殿前司班直禁军们按刀而入,分两列贴著殿壁立定。
领头者大声呵斥道:“何人在此喧譁?”
身后,挎刀的禁军冷著脸,用眼神一一扫过群臣,警告之意毫不遮掩。
若还有那不知好歹之人,登时就会被禁军强行轰出大殿。
这股肃杀压下来,吵嚷的声气渐渐平息。
几个最为失態的官员规规矩矩站好,整了整衣冠,再不敢造次。
殿里重归寂静,但就像煮沸的锅里被浇了一盆冷水,下面的柴薪仍在熊熊燃烧,保不齐会再次沸腾。
百官中,吴立礼最为头疼。
作为殿中侍御史,他很大的一项职责便是在朝会时盯著百官举止,记录所有失礼行为,如衣冠不整、站立歪斜、私语、无故离班等,在退朝后上奏弹劾。
阁门使现场纠偏,殿中侍御史抓事后惩戒。
刚才那一幕,至少不下十人都涉嫌失礼,按理应被弹劾。
吴立礼感觉自己很难办,刚才闹得最厉害的是一些言官,是和他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就在他心里不断天人交战时,高滔滔在帘后缓缓开口道:
“詔已下了,诸位若有话,便议。只是议归议,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
“方才诸位失仪,概不追究,下不为例。”
吕大防当先出班,撩袍一拜,“娘娘明断。孟氏之事,臣等昨日已在崇政殿议过。流言不息,强立反害孟氏一身清白,亦损朝廷体面。重择中宫,是为正礼法、安人心,並非朝令夕改。臣以为,此乃老成之策。”
首相第一个定调,意味很明显。
苏颂、苏辙、韩忠彦接连出列附议,便是昨日独持异议的王岩叟,今日也拱手表示附和。
东府西府五位宰执,无一人反对。
这一排站出来,方才还群情汹汹的言官们,气势更弱了些。
五人同声,代表著核心中枢的意志。
这时候,百官才明白,原来太皇太后和宰执们昨日就已达成了一致,这才有了这道詔书,而不是太皇太后一意孤行。
只是,即使这样,並不能就此嚇退言官们劝諫的决心。
英宗当年搞濮王称亲,宰执们一边倒支持,当时以吕大防为首的言官照样齐心死諫。
如今,风水轮流转,吕大防成为了宰执和首相,支持太皇太后和皇帝的决定,而言官並不畏惧,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只见监察御史安鼎出列拱手,“宰执合议,臣不敢妄言。只是……此例一开,日后凡有册立、典礼,但凡市井起些风声,便要更改么?臣恐流言自此有可乘之机。”
有人起头,便有人跟上。
姚勔立刻也站出来,“臣附议。”
於是,其他言官心思电转,默默组织著措辞,蠢蠢欲动。
这无关乎立场对错,只关乎他们坐的位置,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没等其他言官再跟上,御座上忽然降下清朗之音。
“安卿这话,朕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