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钱勰笑著拿起酒杯与秦观相碰。
话头既起,两人索性把听曲的心思撇在一边,就著这桩事聊了下去。
“说起来。”秦观一饮而尽,放下酒盏,问道:“穆父兄,立后之事闹到这般田地,不知孟氏到底还立不立?”
作为户部侍郎,钱勰消息应比秦观灵通不少。
钱勰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怕是难了。”
“哦?”
“你想,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勾栏里的汉子都拿来下酒,话里话外说孟氏丑,孟家的压力可不小。”钱勰缓缓道:“再有,前日孟氏母亲自进了宫,见了娘娘。”
秦观微微惊讶,“还有这事,说了什么?”
“不知道。”钱勰摇头,“不过依我看,多半是去求娘娘,莫要將自家女儿立为皇后了。这风口浪尖上,一旦立了,女儿往后在宫里如何自处?孟家又如何担得起这许多閒话?倒不如急流勇退。”
“是这个理。”秦观面色古怪道:“而且我听人说过,那孟氏是端庄,但模样確实差了点。”
“你方才说平头百姓乱嚼舌根,怎么自己也这般。”钱勰哈哈大笑,“该罚!”
“哈哈哈哈,该罚。”秦观甄满新酒一饮而尽,又道:“若孟氏不成,那官家该选谁?”
钱勰失笑,摊了摊手,“天下之大,钟鸣鼎食之家何止千百,我一个小小户部侍郎,哪里料得到?这是宰执和两宫该头疼的事,轮不到你我在这勾栏里替他们操心。”
“话虽如此。”秦观摇头,眼里却有兴味,“我看这一回,难。”
“怎么说?”
“前头有台諫闹过,官家又自请废立,闹得天下瞩目。如今再选,万人盯著。选高了,怕外戚坐大;选低了,又恐人议天家轻慢;选得不上不下,两边都不討好。”秦观一阵嘆息,“穆父兄你说,这皇后是那么好选的么?”
钱勰頷首,深以为然,“你说得在理,可越是难选,越拖不得。官家年岁渐长,大婚一日不定,朝里就一日不安生。”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秦观忽地想起什么,嘴角一扬,半开玩笑道:“要我说,穆父兄何不毛遂自荐?你们吴越钱氏家风端正,源远流长,忠懿王纳土归宋,功在社稷。钱氏女入宫,既不偏新旧,又能安士林之心,岂不美哉?自归宋以来,多少代了,才貌双全的女子还能少了?”
钱勰乃吴越王钱鏐六世孙。
其好诗文,与苏軾多有诗歌唱和,为挚友,故也和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关係不错。
钱勰笑著摆手,“你倒会取笑我钱氏,不成不成。”
“为何不成?”
“钱家门第太显。”钱勰正色道:“高门大族之女入中宫,最易让人联想到外戚。开国以来,选后多避权贵之家,这不是无缘无故。娘娘绝对不同意的。”
秦观摇头道:“不一定,难道你忘了去岁年末择后之事,还有狄青孙女的事?”
“这……”钱勰努力想了想,隨即恍然大悟,嘀咕道:“我想起来了。”
元佑六年十二月十八,宰执奏事延和殿时,语及立后。高滔滔感嘆选了十余家,都不合適。吕大防说如果门第出身不合適,即便女子姿色再过人也不行。王岩叟则提出如果高滔滔的母族高氏里有合適人选,可以试试,希望高滔滔不要推辞。这一建议得到了吕大防的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