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城,朱雀门外御街东,有一片连绵的建筑,离汴河不远,平日里十分热闹,便是大宋的最高学府——太学。
王安石变法时,创立三舍法,学业优异的太学生可直接授官,免除科举,极大促进了太学之繁荣,很快取代了国子监的地位。
而国子监呢,逐渐沦为了皇亲国戚和勛贵子弟混资歷的地方,文人提起皆耻。
元佑年间,旧党上台后,废除了王安石编纂的《三经新义教材,罢三舍法,恢復太学许多旧制,但未敢从底子上改动,太学仍是眾多读书人的圣地。
这样看来,太学算是保留了部分成果的变法独苗。
当然,司马光等人不敢妄动的主要原因是得罪不起数以千计的太学生。
学生们住的斋舍以北有一片小院,是太学官吏们日常办公的地方,相比斋舍清净的多。
春日午后,天气甚好。
院子的炉亭里,坐著两人。
两人身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副棋盘,黑白子落了大半。
居左者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脸显老,颧骨高,下頜线硬,鬍子拉碴。
与其对面坐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长衫齐整,鬢边已有几根白髮,但面色红润,一副涵养极好的读书人气象。
他们分別是宗泽和李恪非。
去岁放榜后,宗泽一直在汴京城里等著吏部授职,等了一遭又一遭,一轮春夏秋冬过去,又復春,依然毫无希望。
这一年来,总是閒著没事,便和同在汴京等待的举子们看书、喝茶、交友。
一来二去,便结识了太学博士李恪非。
这会儿,宗泽右手捏著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汝霖,再不落子,这盘棋天黑也收不了。”李恪非笑道。
宗泽回过神,一声嘆气,无奈地把黑子拍在棋盘上,“下到这步,已是死局。”
李恪非笑著捋鬍鬚,確实是死局。
直到这一刻,宗泽才无奈认输。
他中盘冲得太猛,把右下角的大龙走薄,后继乏力。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投子认负,硬撑了二十多手,直至无棋可走。
“你这棋,一如既往。”李恪非点评道:“开局沉稳,中盘暴烈,收官时......”
“没有收官。”宗泽摇头,“棋不杀到底,投子太可惜。”
李恪非也摇了摇头,把手中白子放回棋罐里。
宗泽抬头望了望天,呼出一口气,“文叔兄,实不相瞒,我打算明天回义乌。”
李恪非似乎早有预料,嘆气道:“定了?”
“定了。”宗泽道:“吏部这轮补授名单快出来了,前日有人偷偷告诉我了,没有我。”
他淡淡说著,並无什么怨气,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恪非看著宗泽,一时无言。
去岁的新科进士,绝大多数已有差遣,或赴州县,或入六部观政。
像宗泽这样在京中候了近一年,至今还无著落的,已经不多了。
万言书写得太直,为朝廷不喜,加之无人荐举、无门路可走,也不肯走门路,所以吏部排来排去,把他排到最后头。
虽为末甲,可朝廷明明正值缺人之际,为何不授差遣?
李恪非有些替宗泽打抱不平。
“那篇万言书,你真不后悔?”李恪非问。
宗泽沉声道:“大丈夫何谈悔?党爭误国、边防废弛、冗费日重、民力日困,皆朝廷之弊也。”
他把手中把玩著的黑子往棋罐里一丟,“末甲就末甲。我宗泽三十多岁中进士,功名这碗饭吃得已经很迟了。若连真话都不敢写,那还应什么试?回家种地罢了。”
“或许,从军也可。”他补充道。
李恪非又是一声嘆气。
他想起和宗泽相识之事。
那时刚放榜不久,宗泽的殿试万言书在士人中间传抄,有人骂他狂悖,有人称他痛快。
李恪非正无意读到万言书后,拍案叫好,便托人约了宗泽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