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滔滔看向满案文书,“他们比谁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冯宗道迟疑片刻,道:“娘娘,外臣的札子虽杂,可大抵分作两端。一端是要借孟氏定局,一端是要借孟氏翻案。”
高滔滔点头道:“你倒看得明白。”
冯宗道躬身,“奴这些年替娘娘跑腿,旁的不敢说,听话听得多了些。官员们写札子,常常一句话藏三层意思。奴虽不懂圣贤大义,多少也能听出些门道。”
高滔滔没斥他,只淡淡道:“那你怎么看这封?”
札子递上来时,冯宗道已先看了一遍,並按照官职高低、事情轻重进行了排列分类。
高滔滔指著案侧单独放著的一封札子。
那是苏颂所上。
苏颂在札子里再次说,皇后乃天下母仪,不可只以一时风波仓促定夺,也不可全凭外廷爭论决定。宜重开遴选,遍察门第、德行、礼法与天子心意。
最后一句,尤其刺眼——“大婚非独宗庙之礼,亦关陛下终身。臣愚以为,宜使陛下知其所以然。”
高滔滔看完时,久久不语。
冯宗道看了看梁惟简。
梁惟简低著头,像没瞧见。
於是冯宗道只好自己开口,“奴以为,苏相公说得有理。”
“有理?”高滔滔猛然扭头盯著冯宗道,不满之意溢於面。
冯宗道立刻跪下,“奴失言。”
“你不是失言。”高滔滔盯著他,“你同苏颂素来交好。他在家养病时,你传过多次旨,还在他府里做客,他还送过你药。如今你从洛阳回来,便替他说话,也是人之常情。”
冯宗道脸色一变,忙磕头道:“娘娘冤枉奴了!”
“冤枉?”
“奴不敢欺瞒娘娘。奴与苏相公是有几分旧谊,可奴今日所言,不为苏相公,只为娘娘。”
“只为我?说来听听。”
冯宗道郑重道:“娘娘,孟氏之事,已经不是孟氏一人之事。先前台諫闹过,官家也闹过,外廷又跟著议。若此时急立孟氏,外头会说娘娘被台諫逼得不得不立,也会说官家虽不情愿,却无力回天。”
梁惟简眼角微微跳,冯宗道说的是实话,可未免直接了些。
好在高滔滔看上去没发怒,只是示意冯宗道继续说。
冯宗道便继续道:“若彻底弃孟氏,又会有人说官家一闹,娘娘便改了主意。眼下看似左右为难,然也有法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弃或者不弃,都不重要,得让官家参与。孟氏眼下不能册立为皇后,最好重选,但不能急。”高滔滔一语道破。
“娘娘神机妙算,奴佩服至极。”冯宗道小心翼翼道:“眼下宜徐而图之。”
冯宗道低声道:“只要这事仍由娘娘主持,詔命仍出自寿康殿,礼法仍按祖宗旧制走,那便不是退。至於官家那边,让他看一眼,问一句,外头反倒无话可说。此孟氏没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孟氏。”
高滔滔眯起眼,“你倒是替官家想得周到。”
冯宗道忙道:“奴是替娘娘想,替朝廷想。”
高滔滔不再说话,面容平静,似乎听进去了。
冯宗道见她若有所思,胆子更大了些,“娘娘,奴在洛阳时,听了些閒话。士人私下说,官家已非孩童,早晚要亲政。也有人说,娘娘垂帘多年,恩威太重,怕官家日后心中不平。”
“放肆。”
高滔滔声音並不大,却嚇得冯宗道再次额头贴地。
梁惟简也跪了下去,“娘娘息怒。”
冯宗道连忙道:“奴万死。可这些话已经在外头传,奴若不说,便是欺瞒娘娘。”
“呵。”高滔滔直直盯著他,忽然笑道:“你们一个两个,如今倒都敢说真话了。”
梁惟简低头道:“奴等受娘娘恩典,自当说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
高滔滔目光落回苏颂的札子上,“苏颂也是说该说的话。”
她伸手再拿起札子,慢慢翻到最后,又看了一遍。
宜使陛下知其所以然。
好一个知其所以然。
高滔滔心里有些烦。
她不怕外臣吵,也不怕台諫闹,更不怕赵煦在她面前使小性子。
这些事都经歷了太多,无非像倒春寒一般,冷一阵就过去了,天气终究回暖。
现在,她烦的是这些事竟开始缠在一起,彼此牵连,绕成了死结。
孟氏立也不是,不立也不是。
台諫压也不是,不压也不是。
官家问也不是,不让问也不是。
苏颂又毫不退让,隱有步步相逼之意。
难道,就此把苏颂罢相?
一日不罢,苏颂一日不退。
可高滔滔月前就打算过段时间由苏颂代替刘挚的位置,即苏颂由尚书左丞擢为尚书右僕射兼中书侍郎,升任右相。
不能任由吕大防一家独大。
如今苏颂的身份到底差了吕大防一截。
牵一髮而动全身,苏颂若去掉,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哪个人更合適接替。
儼然骑虎难下。
想到此,高滔滔就头疼。
约一个月前,她和宰执们议定孟氏为后时,已命苏颂秘密撰皇后册文並书。
写好送呈时,苏颂再提了天子大婚后亲政之事,惹得高滔滔不高兴,便没有將册文公布於朝堂,打算再往后压一压,又赶上赵煦大病一场,一拖再拖。
等赵煦再醒来,事情就乱套了。
现在,高滔滔心里摇摆不定。
重选。
给赵煦一点体面,也给寿康殿一个重新主持大局的台阶。
可这台阶,她若走下去,便等於承认先前的局面乱了。
她一生最厌旁人逼她让步。
偏偏这一次,不让又不好看。
梁惟简见高滔滔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便低声道:“娘娘,夜深了。这些札子明日再议也不迟。”
未等高滔滔说话,冯宗道也跟著说道:“娘娘不如先压一压。对外只说皇后人选关乎宗庙,不可仓促。孟氏暂不定,亦不废。再命礼部重查诸家女眷名籍,如此一来,便是娘娘慎重,不是旁人得逞。”
“不错,是个好法子。”她点点头,意味著心里其实让步了。
冯宗道忙道:“奴不敢居功。”
“起来吧。”
冯宗道鬆了口气,扶著膝盖站起。
高滔滔又看向梁惟简,“你觉得呢?”
梁惟简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说道:“奴以为,冯押班说得可行。只是官家那里,最好由娘娘亲口说。若经旁人传话,官家未必领情。”
“领情?”
高滔滔轻哼,“我还要他领情?”
梁惟简意识到不妥,立刻闭嘴。
这时,高滔滔端起茶盏,茶已经有些凉了。
梁惟简正要换,她摆手,仍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苦味更重,倒也消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