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將这张极品魔皮卖给赫尔管事。

“棚户区那家皮革店的店主，怕是连一星魔装材料都没见过几回。这样的好东西拿过去，他未必认得，更未必出得起价。”罗杰心中暗道，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虫皮，触感柔滑得像一匹上好的丝绸，“也只有赫尔，同样是学员，又在迷雾之境混了这么多年，才能真正明白这张魔皮的价值。”

想到这里，他不再纠结，小心翼翼地將魔皮放在枕边，又摸了摸包袱里那包虫牙，確认一切安好后，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精神力被压榨到极限的后遗症远比他想像的要严重。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乾了的海绵，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著“休息”。

那种疲惫不是肌肉的酸疼，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意，沉甸甸地压著眼皮，连翻身都懒得翻。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睡前运转一遍炼血术，意识刚挨上枕头，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

一夜无梦。

第二日，罗杰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灼热的飢饿感从沉睡中拽了出来。那感觉不是普通的“饿了”，而是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挣扎著坐起身，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沉，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太阳穴处隱隱的一丝钝痛。

罗杰赤著脚下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昏沉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然后他开始翻找吃的东西。

包袱里还有几块从塞维尔家族带出来的硬麵包，干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他找出一些谷粉，那还是临行前老马夫塞给他的，说是路上饿了可以煮著吃。罗杰將硬麵包掰碎，和谷粉一起丟进小铁锅里，加上水，搅了搅，架在炉灶上煮了起来。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那混合物越煮越稠，顏色灰白，质地黏糊糊的，用木勺舀起来往下倒，能拉出一条长长的、半透明的线。卖相实在说不上好，看起来就像一碗浓稠的鼻涕。但飢饿是最好的调味剂，罗杰顾不上嫌弃，端起锅，也不往碗里倒，直接对著锅沿就往嘴里送。

烫，黏，寡淡无味。

他一口气吃掉了整整一锅，连锅底那层黏在铁皮上的糊嘎吱都刮下来嚼了。滚烫的糊糊滑过喉咙，落入胃中，那股灼烧般的飢饿感才终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感觉，仿佛身体里的某个空洞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罗杰放下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残渣。隨后，他走到床边，拿起枕边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虫皮，在手里掂了掂，又塞进怀中，贴著胸口放好。然后拍了拍衣襟，確认东西不会掉出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找赫尔，看看这张魔皮，他能给个什么价。”他心中暗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进了阳光下。

……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赫尔坐在他那把宽大的竹椅上，一双胖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张魔皮，翻来覆去地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皮面，感受著那细腻柔滑的触感，眼中满是讚嘆之色，嘴里不自觉地低声嘀咕著。

“这是家族的珍藏，也是祝贺我觉醒术士血脉的奖励。”罗杰站在桌旁，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经意的隨意，“管事大人，您可是高阶学徒，一定能够看出它的不凡之处。”

赫尔没有接话，只是將魔皮举到眼前，对著天光细细端详。阳光透过薄薄的皮面，映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的光晕，皮面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如同上等丝绸上的暗纹，精致而內敛。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皮面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回弹迅速而有力，韧性极佳。

“这是將魔兽的全身魔力，全部凝聚於皮肤。”赫尔终於抬起头来，那双一向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的神色，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这种状况极为难得，即使猎杀一百只、一千只魔兽，也未必能碰上一回。简直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手指沿著皮面的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丈量它的尺寸和厚度，嘴里喃喃地补了一句：“只可惜，这只魔兽的品阶还是太低了，只有一星。如果是一只三星、甚至更高品阶的魔兽，这张皮绝对价值连城。”

罗杰静静地听著，没有接话。

他知道赫尔说的不假。普通的虚空蠕虫皮革，粗糙厚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毛刺和深浅不一的褶皱，摸上去像老树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的帆布。

而眼前这张魔皮，他自己亲手“製作”出来的这张皮，却细腻得如同上等的绸缎，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著它从那只虚空蠕虫身上剥离，他也不敢相信，这两者竟然出自同一种生物。

赫尔將魔皮轻轻铺在桌上，用手指將边角一一抚平，又退后两步，歪著头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然后他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氳在他那张圆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罗杰”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著罗杰，“这张皮，你打算卖什么价？”

罗杰心中微微一松。他不怕赫尔问价，就怕赫尔不接话。只要对方开了口，这买卖就有了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从容一些，然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根手指，笔直地竖在赫尔面前，不偏不倚。

“五块魔晶？”赫尔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在罗杰伸开的巴掌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到罗杰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片刻后，赫尔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气声不大，却带著一种“你是真不懂行情”的无奈。

“罗杰，我也不骗你。”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这张魔皮，如果拿到紫荆花帝都，或者是奥克兰郡郡城，卖给那些专门定製魔装的大商铺，不要说五块魔晶，就算卖六块、七块，都有人抢著要。大地方的有钱人多的是，那些贵族子弟为了弄一套体面的魔装，花起钱来眼都不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里不是紫荆花帝都，这里是奥克兰郡最偏远的地方……”赫尔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在迷雾之境，在这座学院，一张一星魔皮，哪怕品质再好、再稀有，它也只是一张一星魔皮。能用来做的，也只可能是一星魔装。而一星魔装的价格是有天花板的！总不能材料费比成品还贵吧？那还不如直接去买成品，谁还费那个劲请人製作？”

赫尔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向罗杰，那双一向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我已把话说透”的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