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户区的集市回来，罗杰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那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沿著一条土路两侧铺开，卖什么的都有，粗陶碗罐、旧铁农具、几捆发黄的草药、不知道什么肉醃製成的咸货，甚至还有人牵著一头皮毛斑驳的駑马站在路边，扯著嗓子喊价。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瀰漫著烤饼和牲畜粪便混在一起的粗糲气味。罗杰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来来回回逛了两遍，越逛心越凉。

整个集市，竟然没有一家收购虚空蠕虫血肉和体液的地方。药剂店？没有。豢养魔兽的场所？更没有。唯一和“材料”二字沾点边的，只有一家皮革店，门面窄小，门口的架子上掛著几张鞣製过的兽皮，有鹿皮、野猪皮，还有几张罗杰叫不出名字的毛皮，都是普通野兽的產物，做工粗糙，边角处还露著没修剪乾净的毛茬。

罗杰硬著头皮走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从蠕虫身上剥落的皮屑，递给店主。那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接过皮屑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神色变得谨慎起来，说要看到实物才能出价。至於实物是多少，是整张皮还是一小块样品，他含糊其辞，没有给个准话。

“出师不利啊。”罗杰自言自语，將那小块皮屑收回怀中，仰面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房梁发呆。棚户区没有收购渠道，他的虚空蠕虫材料就只有赫尔那一条路可走。赫尔笑眯眯地收，笑眯眯地给钱，一副童叟无欺的厚道模样，可一管体液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这笔帐罗杰不是算不出来。

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他右手一抬，五指挥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无声裂开，边缘泛著幽紫色的微光。片刻后，“啪嗒”一声，一只虚空蠕虫从裂缝中掉落在床前的泥地上，肥胖的身体扭了扭，就地打了一个滚，口器中那一圈圈锋利的牙齿咔噠咔噠地咬合起来。

罗杰盯著它看了片刻，翻身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一柄解剖刀。这柄解剖刀是刚刚从集市上买的，刀身窄而薄，刃口打磨得极为锋利，在阳光下能映出人影。

可真等他蹲下来，按住虚空蠕虫滑腻褶皱的身体，刀尖抵上它背部那条灰白色的纹路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刀下去，刀尖在皮肤上滑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罗杰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便加重了力道。第二刀，他咬著牙使出了七八分力气，刀尖堪堪刺入表皮，刀身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进退两难。他拔出来一看，刀刃上已经崩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虚空蠕虫的皮肤上，那道不到半寸深的切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癒合，边缘处渗出些许透明的黏液，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徒劳。

罗杰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当初看洛根解剖时，手术刀划下去，皮开肉绽，行云流水，切口平滑得像切开一块豆腐。他还以为是虚空蠕虫的皮肤本就柔软易切，如今自己上手才明白，不是皮肤软，是洛根的手术刀利，是洛根的手法熟。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几次的新手学徒，拿著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解剖刀，去切割一只防御力堪比一星魔装的虚空生物，简直是用木棍去捅石头。

罗杰蹲在地上，看著那只肥硕的虫子还在摇头摆尾地蠕动，口器开合间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一副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差点被开膛破肚的无辜模样，忍不住伸手弹了它的脑袋一下。虫子被弹得缩了缩，隨即又舒展开来，牙齿咬得更欢了。

“连第一刀都切不下去，还谈什么剥离血肉、採集体液？”罗杰將解剖刀丟回包袱里，仰天长嘆。

他缺的是一套趁手的工具，確切地说，是能切开虚空蠕虫皮肤的工具。而这样的工具，最低门槛也得是一星魔武级別的利器。可一星魔武，他之前在塞维尔家族倒是有一柄石斧，可惜丟在了试炼洞窟里，连个影子都没带出来。现在让他再买一柄，先不说买不买得起，就算买得起，上哪儿买去？棚户区那个皮革店连兽皮都鞣製不明白，还能卖魔武？

罗杰盯著还在脚边翻腾的虚空蠕虫，沉默了很久。

“不光是工具，手法也是一个大问题啊！解剖学也是一门学问，想要学，还得找个老师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洛根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解剖手法，不是看一遍就能模仿的，那是多少年实践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感。他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新手，想靠自己摸索著切开虚空蠕虫的皮肤，和想用木棍捅穿城墙没什么区別。

他嘆了口气，抬起右手，准备將这只还在摇头摆尾的虫子收回虚空裂缝。五指微张，幽紫色的微光在指尖若隱若现，就在这一剎那，一道灵光毫无徵兆地劈过脑海，像暗夜里骤然炸开的闪电，將他所有的思绪照得雪亮。

虚空蠕虫，是他的召唤物。

他对它拥有百分之百的掌控权。这一点，从觉醒虚空术士血脉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本能一般自然，自然到他几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百分之百”究竟意味著什么。

罗杰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僵住，幽紫色的光芒在指尖明灭不定。

百分之百的掌控……那岂不意味著，他对虚空蠕虫的身体，它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细胞……也拥有百分之百的掌控力？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还在脚边打滚的虫子身上，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变得灼热起来。

如果能直接“命令”虚空蠕虫的身体自己打开呢？不是用刀去切、去割、去硬碰硬地对抗它坚韧的皮肤，而是让它自己，从內部，把皮肤分开，把肌肉暴露出来，把那些藏著珍贵体液的腺体像翻开书页一样呈现在他面前。

就像让自己的手指弯曲，让自己的眼皮闭合一样自然。

不需要手术刀，不需要一星魔武，不需要任何外力。只要他想，虚空蠕虫的身体就应该按照他的意志去变化。这才是“百分之百掌控”的真正含义。

罗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砰砰砰地撞著胸腔，越来越快。他蹲下身，与那只还在无知无觉地开合著口器的虚空蠕虫平视，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虫子依然在摇头摆尾，口器中一圈圈锋利的牙齿咔噠咔噠地咬合著，对外面这个正在用灼热目光盯著它的人类脑子里翻涌的那些念头，浑然不觉。

罗杰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狂跳的心臟平復一些。他的右手不再做收回的动作，而是稳稳地悬在蠕虫上方，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

“试一下，看看我的猜想是否正確，我对自己的召唤物控制，是否能够达到极致！”罗杰心中暗道，深吸口气，精神力宛如一道丝线，顺著他和虚空蠕虫之间的召唤契约之力，慢慢朝著它的躯体內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