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嘲讽与窃窃私语,罗杰並未放在心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那尊威风凛凛的石巨人,落在远处黑气繚绕的试炼洞口。只有他自己清楚,虚空术士的血脉究竟意味著什么。
家族中,绝大多数族人在觉醒超凡血脉的那一刻,实力上限便已註定。狗头人也好,石巨人也罢,血脉的品阶就像一道无形的天花板,牢牢锁死了术士未来的高度。一环、二环,撑死了三环,往后每向前一步,都要耗费比其他超凡者多数倍的资源,结果却是无法突破瓶颈。
虚空术士却不同。
只有罗杰知道,虚空术士血脉,和他召唤的虚空蠕虫一样,拥有著无限进化的特性。
没有固有的上限,没有预设的瓶颈,就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能长成多高的树。未来的路能走多远,现在的罗杰说不清楚,但至少他知道,那条路,没有尽头。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当试炼洞窟的入口再也没有新的身影出现时,族人们终於確认:活著出来的,只有罗杰、霍克和布莱恩三人。其余二十一名试炼者,连同族长之子迪伦,都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与囈语交织的地下。
塞维尔家族的僕从们开始忙碌起来。帐篷一顶顶被拆除,帆布被摺叠綑扎,木桩从泥土中拔出,营地里到处是搬运箱笼、收拾器械的身影。几名族老站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转身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塞维尔家族,紫荆花帝国治下的超凡家族之一。族长凯撒·塞维尔身上掛著一个男爵的头衔,这个头衔从祖上传下来,伴隨著一片並不算丰饶的领地和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堡。每个季度,家族都要向周围的五大超凡学院输送觉醒血脉的学徒,这是义务,也是换取庇护和资源的代价。除此之外,帝国的皇室还要按时收缴赋税,粮食、矿石、金幣,一毫不差。
在普通人眼中,塞维尔家族高高在上,像是云端里的神祇,谈笑间便能决定一片土地的兴衰。可实际上,这个家族的日子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好过。领地的產出有限,五大组织的要求却从不降低,皇室的税吏也从不心软。每一枚金幣都要掰成两半花,每一个觉醒的弟子都要精打细算地安排去处。偌大的家族,表面光鲜,內里却处处捉襟见肘。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吱呀作响。罗杰坐在最后一辆敞篷板车上,怀里揣著三枚魔石和一管虚空蠕虫的体液。风吹过他有些散乱的头髮,远处家族的城堡在夕阳下露出一角灰暗的轮廓。
……
回到城堡,身份已然不同的罗杰,分到了一间宽敞的大房子。
房间坐落在城堡东侧副楼的二层,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迎面是一扇拱形玻璃窗,夕阳透过铅条镶嵌的窗格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橘红。
房间里铺著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脚感厚实柔软,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雕花书桌,桌上放著一盏铜座油灯,灯罩擦得透亮,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著几本空白帐簿和一支鹅毛笔。
床很大,足够並排躺下三个人。床柱和横樑上刻著塞维尔家族的双头鹰徽记,漆成深栗色,虽然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斑驳,但木头本身的纹理依然清晰而耐看。
被褥是全新的,不是那种粗糙的亚麻布,而是细棉布填充的厚褥子,叠得四四方方,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罗杰伸手按了按,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中,那种触感让他愣了一瞬,他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墙角立著一只半人高的木质衣柜,铜拉手擦得鋥亮,打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掛著几个木头衣架,仿佛在等待主人慢慢將它填满。衣柜旁边是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著一只粗陶水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水壶里的水是早上刚打上来的,井水沁著凉意,壶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罗杰绕著房间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抚过窗台的木纹,蹭了蹭墙壁上那层薄薄的石灰粉刷层,又蹲下来掀开地毯的一角,看了看底下铺得並不算平整的石板,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和这具身体记忆碎片中的老家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罗杰整个人陷进鹅绒床垫里,柔软的被褥从四面八方將他包裹,仿佛躺在云朵之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嘭,嘭,嘭。
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罗杰抬高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僕人服饰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亚麻色的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束,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朝半躺在床上的罗杰行了一个屈膝礼,垂著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罗杰少爷,布雷克管家让我通知您,傍晚家族將为罗杰少爷、霍克少爷和布莱恩少爷举办一场庆祝晚宴。”
罗杰点点头,刚要开口,女僕已经继续说下去:“为了晚宴,布雷克管家特地为您准备了一套礼服。请您先去沐浴,稍后会有僕人为您打理。”
……
傍晚时分,罗杰换上了那套崭新的礼服。
深蓝色的绒面外套,领口和袖口绣著银灰色的暗纹,铜扣子擦得能照出人影。裤子是同样顏色的斜纹布,腰间束著一条朴素的皮带,皮带头是铁质的,上面刻著塞维尔家族的橡叶纹。皮鞋有些紧,但鞋面被僕人擦得乌黑髮亮,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不太习惯这一身行头,时不时要拽一拽领口,总觉得那里勒得慌。
一名女僕提著油灯走在前头,沿著城堡迴旋的石梯一路向上。罗杰跟在她身后,手里的蜡烛光在墙上投下他瘦长的影子,影子忽长忽短,隨著台阶的转折不断变形。走廊里飘著烤肉的香气,还有某种燉煮了很久的浓汤散发出的醇厚味道。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著,橘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床柔软的毯子铺在冷硬的石廊上。女僕在门口侧身站定,朝罗杰微微頷首,便退到了一旁。罗杰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