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把能活下来的线索藏在别人听不懂的地方。
小吏喝道:“禁令已宣,姜照雪不得再问!”
“我不问军情。”姜照雪说。
她低头看向雪地。
粥水洒在那里,已经结出一层薄冰。薄冰旁边,有半个小小的泥脚印,不像禁军靴印,也不像院里旧人的鞋底。
有人在天亮前来过院门。
那脚印很浅,脚尖向内,像站了很久又不敢敲门。
姜照雪忽然问韩伯:“今早谁来送柴?”
韩伯愣了一下:“没、没有。院里柴昨夜就堆好了。”
许福也看向地面。
姜照雪蹲下身。
小吏立刻喝止:“不许碰!”
“我不碰。”她说,“看雪,也算军情物吗?”
小吏被噎住。
她只看。
脚印旁边有一点布屑,灰蓝色,边缘磨白,是穷人常穿的旧夹袄布。布屑被门缝夹断,粘着一粒干草籽。
不是兵部的人。
不是旧驿的人。
更像一个从城外赶来的寻常百姓。
姜照雪直起身,看向许福:“新令里说,军属呈状也归军情?”
许福眯了眯眼。
“是。”小吏抢先答,“凡涉边军人名、失踪、生死、调防,皆属军情。”
“那军属本人呢?”
院中一静。
姜照雪问得很轻:“一个母亲来找儿子,她这个人,也是军情物吗?”
小吏张了张口。
纸上的规矩写得再密,也总有写不到活人的地方。
许福脸色终于沉下来:“姜姑娘,你最好不要玩字眼。”
“我不玩。”她看着院门外那半枚脚印,“我被禁碰军情物,不等于我被禁听人哭。”
韩伯猛地抬头。
姜照雪没有再说。
她已经看见路了。
不能碰马牌,就看牵马的人。不能碰报匣,就听等报的人。不能碰旧铃,就让活人的声音自己进门。
禁令把所有物都收走,却收不走人命。
许福盯着她,像第一次发现一把锁也会漏风。
“从今日起,院门加封。”他冷声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小吏立刻让禁军搬来封条。
朱封贴上院门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不是嚎啕,是压了太久以后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
韩伯先回了头,随后是门边两个按刀的禁军。
院墙拐角处,一个瘦小老妇扶着墙站着,头发被雪打湿,怀里抱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没有军印,只有被手指摸得发亮的两个字。
阿寻。
她看见禁军,吓得立刻跪下。
“官爷,老婆子不问军情。”老妇把木牌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几乎碎掉,“我只问我儿子还活着没有。他在雪口城当伙夫,三个月没信了。昨夜有人说城里没声了,老婆子想问一声,他是不是在三城名单里?”
雪落在她背上,她跪得很低,像一截快被压断的枯枝。
小吏下意识要呵斥。
姜照雪却先开口:“她不是军情物。”
小吏盯住她,像等她把自己送进下一道罪名。
她站在朱封后的院门里,掌心血痕还没干,声音却稳得像一根钉入雪里的桩。
“她是人。”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隔着门缝望过来。
那一眼,比任何册页都重。
姜照雪知道,第十二章的路已经自己走到门前。
禁军情令锁住了她的手。
可它锁不住一个母亲问儿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