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寨建在江心洲上。
四面皆水,水上有木桥,桥下有暗桩。寨中灯楼高挂,箭塔环立。白日看去像水匪老巢,夜里看去更像一只睁着数百只眼的怪物。
顾乘风从水牢里冲出来时,左腿还在流血。
他轻功再好,也不是神仙。
玄铁链断裂那一瞬,半座水牢的人都听见了。守卫冲进来,只看见一道青影踩着墙壁翻上横梁,再从他们头顶掠过。
有人大喊:“人在上面!”
弩箭齐发。
顾乘风在半空拧身,弩箭擦着衣摆射入墙中。他落在一名守卫肩头,又借力一跃,冲出水牢门。
可腿伤终究拖慢了他。
刚出门,白浪生已在院中等着。
白衣、折扇、笑脸。
像一场专为他备下的宴。
“顾兄,醒得比我想的早。”
顾乘风扶着廊柱,喘了口气:“你家牢不结实。”
白浪生扇子一展:“不是牢不结实,是有人来得太快。”
顾乘风听见远处喊杀声。
沈照夜来了。
他心里一沉,嘴上却骂:“傻子。”
白浪生笑道:“你骂他,他也来了。顾兄,这样的朋友,江湖少见。”
顾乘风看着他:“羡慕?”
白浪生笑意淡了。
顾乘风知道自己又戳中了。
他不等白浪生出手,先动。
左腿不能借力,他便用右腿;右腿不够快,他便借墙、借柱、借栏杆、借敌人的肩膀。黑水寨水牢外的院落被他踩成一张无形的网。
白浪生刀快。
顾乘风更滑。
他不求胜,只求拖。
因为远处那道刀声已经越来越近。
沈照夜的刀声,顾乘风认得。
重、直、不要命。
沈照夜从黑水寨外桥杀进来时,第一刀劈断了桥头拒马。
第二刀砸翻了守桥水匪。
第三刀把一名冲来的头目连人带盾拍进水里。
胡不归跟在他后面,抱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盾,边跑边喊:“别射我!我是路过的!”
唐小满在后方撒铁蒺藜。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每撒一把都先喊:“脚下!”
胡不归听见就跳。
沈照夜听见就跨。
水匪不知道,冲上来就倒。
云疏雨没有强攻,她走在最稳的位置,软剑专挑漏网之人。有人从侧面偷袭胡不归,她一剑挑断对方手筋;有人拉动桥下机关,她一枚银针封住机关手咽喉。
四个人配合得谈不上天衣无缝。
甚至有点乱。
但乱得很有生气。
唐小满的烟丸炸偏,反而遮住箭塔视线。
胡不归摔了一跤,顺手撞倒一桶火油,让水匪自己乱作一团。
沈照夜看似一人直冲,却每一次都把敌人引向顾乘风可能逃出的方向。
云疏雨看出他的意图。
她轻声道:“水牢在东南。”
沈照夜点头,转刀向东南杀去。
白浪生在院中听见刀声,脸色终于变了。
顾乘风笑道:“听见没?催命的。”
白浪生一刀逼退他。
“你以为他进得来,就出得去?”
顾乘风道:“他进来之前,你们也觉得他进不来。”
白浪生不再说话。
他折扇刀光骤然加快,招招逼顾乘风伤腿。顾乘风躲得越来越险,额头冷汗不断落下。
忽然,他脚下一软。
白浪生眼中寒光一闪,扇刃直切他咽喉。
当!
一柄厚背刀横空飞来,撞开扇刃。
沈照夜从院墙上跃下。
他落地时脚步一晃,却仍站稳了。
顾乘风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谢。
“你来干什么?”
沈照夜道:“接你。”
“谁让你接?”
“你纸鹤上写了坚持住。”
“那是胡不归写的!”
胡不归从墙后探头:“是我写的,但意思差不多。”
顾乘风气得想笑,又牵动伤口,痛得龇牙。
沈照夜看他一眼:“还能走吗?”
“能飞。”
“腿呢?”
“还能要。”
“那就走。”
白浪生拦在院中,笑意已冷。
“走?你们把黑水寨当什么地方?”
沈照夜拾起厚背刀。
“当路。”
白浪生目光落在他脸上:“火莲子压了毒?看来药王谷那老妖婆还没死。”
沈照夜道:“她让我带你一只手回去。”
白浪生笑了:“你带得走?”
沈照夜没回答。
他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