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终究没有接祁厅长递过来的那根橄欖枝。
不过也没把话说绝。
他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听调不听宣。
上头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可以来找。
但去不去、做不做,全凭他自己的心意决断。
相对应的,扶持的资源与人脉自然也减了大半。
既然是听调不听宣,便不是嫡系,不是自己人,该给的好处自然也要按规矩缩减。
祁厅长沉吟片刻,点了头。
他心里清楚,像周清这样的人,逼是逼不来的。
能得一个听调不听宣的承诺,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与其强按牛头饮水闹得两相难堪,不如留一份香火情分,日后真遇上棘手的事,至少还能开得了这个口。
至於减掉的那些资源和人脉,周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脉,钱財,权力,这些旁人削尖了脑袋想攥进手里的东西,在他眼中与粪土无异。
他回到大昌,开网吧,办公司,月入近百万,却依旧住在那间九十来平的旧房子里。
不是过不得好日子,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心中只存著一件事。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除此之外,世间的繁华与喧囂,於他而言不过是路边的风景,看一眼便罢,从不驻足。
红尘多烦恼,一入是非多!
还是老话在理,当初为了寻一桿好练功大枪,因果纠缠结下这多是非。
今日苏世承所谓的元宵比武,怕是缓兵之计,这等衙內无法无天,哪里会遵守什么黑道白道的规矩。
周清在苏世承说出威胁的时候,就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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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欢被人惦记的感觉。
与其等对方找上门来,不如自己先去把根给断了。
刚刚自己把比武的消息告诉祁厅长,並让王春华打探梁煒的信息,也是故意的。
有这两人的背书,加上自己现在也是祁厅长这位过江龙的人,今晚行动后的嫌疑可以减到最少。
就算被怀疑,那更能体现自己的价值,祁厅长更会保自己。
苏世承走后,周清又待了半小时,便起身告辞。
是夜,惊雷滚过省城上空,暴雨如注。
晚上十点,昌大旁的小区被雨幕裹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周清所在的楼栋下,一二十条人影正贴著楼道往上走。
他们手里的长条物件用报纸裹著,被雨水侵湿顺著报纸往下淌,浸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
领头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手势,几条身影悄无声息撬开了大门,进了周清家里。
.............。
自从修炼蛰龙睡丹功之后,周清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雨夜的湿冷气息里,他精確地捕捉到了那一缕残留的异香,那是在苏世承衣角上留下的特殊香料。
雨水冲刷不掉,气味反而被潮气蒸腾得更加分明。
他顺著这条气味线,一路追到了大昌市解放西路。
解放西路的繁华地段,雨夜也不见冷清。
沿街一溜的酒吧、ktv和夜总会把霓虹灯泼进积水里,红的绿的紫的,被雨点击碎又重组,像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画。
东方之珠夜总会就戳在解放西路79號的位置上,门脸气派,门口的霓虹招牌在雨中滋滋地冒著细小的电火花。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缩在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著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
周清没急著进去。
他斜对面那条窄巷里蹲下身来,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雨水顺著帽檐淌成一道水帘。
巷子里瀰漫著垃圾和铁锈的腥气,他就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里,盯著那扇不断转动、把霓虹光影搅得支离破碎的旋转门。
包厢里的音乐震得沙发都在抖,苏世承正左拥右抱,两个打扮妖艷的女人一左一右地贴在他身上。
桌上的洋酒已经空了大半瓶,琥珀色的酒液洒在玻璃檯面上,把几张钞票粘在了一起。
旁边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鏢双手交叉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纸醉金迷。
苏世承今天心情不太好。
白天在周清那里丟了面子,虽然已经让人去抄那小子的窝了,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个姓周的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他很不喜欢。
这种人他见过。
要么是真有本事的,要么是真不怕死的。
不管哪一种,都不太好对付。
正想著,手机响了。
他推开左边那个正往他耳朵眼儿里吹气的女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急促的声音,混著哗哗的雨声:“苏少,周清家里没人,上下都找遍了,不见踪影。”
苏世承的眉头一下拧紧了:“什么叫不见踪影?给我说清楚。”
“就是,人不在,家里空的。”
“苏少,这情况不太对。”
“您那边小心点,別玩太晚了。”
电话掛断。
苏世承的脸沉了下来。
外面闷雷滚动,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周清不在家。
这个时间点,一个刚和自己结了死仇的人,不在家里老实待著,能去哪儿?
虽然自己跟他定了元宵比武之约,可那小子不会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他后背忽然躥起一股凉意。
“不玩了!”苏世承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站起身来。
那两个女人还不知趣地往上贴,一个拉著他的衣角娇滴滴地喊
“苏少再坐会儿嘛”。
被他烦躁地一巴掌挥开:“滚滚滚!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两个女人嚇得脸色发白,抱著衣服灰溜溜地出了包厢。
苏世承扯了扯领口,对两个保鏢一摆手:“走,回大院。”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给梁师傅打个电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今晚到大院来一趟。”
一个保鏢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苏少,现在都这个点儿了,梁师傅怕是已经歇了,外面又下这么大雨,这时候叫他,是不是不太合適?”
苏世承眉梢一挑,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我让你他妈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
他一把扯开领口,冷笑著啐了一口:
“你就跟他说,他公司那笔七千万的低息贷款快下来了。”
“叫他来,商量一下接下来往弯弯那边拓展的事。”
“记住了,是商量发財的路子,不是老子求他。”
“他要是不乐意来,这笔款子让他找別人要去。”
他嘴里说的“大院”,是省城政府家属大院。
那是正儿八经的机关重地,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都要查证件。
別说一个周清,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盘问三遍。
在整个省城地界上,那里的安全係数绝对是第一等的。
苏世承平时不乐意回去住,老头子管得严,规矩多,进出都要登记,哪有在外面瀟洒自在。
但今天不一样。
那通电话让他心里发毛。
周清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太过不同,他想不出对方会干出什么事来,但直觉告诉他,今晚不能待在外面。
“车备好了,苏少。”保鏢低声道。
苏世承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包厢。
门廊上的雨水被风吹得斜打过来,两个保鏢撑开黑伞,护著苏世承快步钻进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砰地关上,將漫天大雨隔绝在外。
巷子里,周清看到苏世承出来的那一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著奔驰的尾灯在雨幕中亮起两道红光,调头,朝著夜幕里驶去。
周清站起身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雨水顺著雨衣的褶皱往下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水。
他从巷子深处推出一辆事先预备好的无牌摩托车,跨上去,一脚踹著火。
发动机低低地吼了一声,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他拧下油门,摩托车像一条黑鱼,无声地滑进雨幕之中。
奔驰车开得很快。
雨水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刷以最快的频率来回摆动,依然挡不住挡风玻璃上流淌不息的雨水。
苏世承坐在后座,心烦意乱地扯著领口,不时回头看后方,只有一片被雨打得模糊的黑暗。
“开快点。”他哑著嗓子催。
司机应了一声,把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他们已经出了解放西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了通往省城大院的那条国道。
路越来越暗,越来越偏。
两旁的厂房废墟在闪电亮起的瞬间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隨即又被黑暗吞没。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一辆没有开灯的无牌摩托车正远远地缀在后面。
周清伏在摩托车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雨衣上。
他关了车灯,任由整条国道唯一的光源,那几盏半坏不坏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投下惨澹的光晕。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看得比猫还清楚,两百米外的车牌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雨水的冷意渗进骨髓,但他浑身的肌肉是热的,紧绷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前方国道的灯光忽然断了三根,只剩最后一盏昏黄的老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闪动,把一段窄路照得忽明忽暗。
两旁的厂房废墟蹲伏如巨兽,雨水在断壁残垣间哗哗地流淌。
到了。
周清猛拧油门。
摩托车发出一声撕裂雨幕的咆哮,后轮在积水里打了个滑,隨即箭一般射了出去。
奔驰车里的司机是苏世承的贴身保鏢,部队退役的老兵,耳朵比常人灵得多。
他隱约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从右后方传来,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出去,满眼都是雨珠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苏少,好像有!!!!”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猛地浮现。
周清的摩托车已经贴到了奔驰的右后侧,几乎与车门平行。
司机瞳孔猛缩,本能地要去掏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清整个人从摩托车上一跃而起。
他借著摩托车衝刺的巨大惯性,身子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雨衣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头从夜空中俯衝而下的猎鹰。
他的双手成拳,指节在雨幕中劈开两道白线,对准奔驰的后车窗,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后车窗的钢化玻璃瞬间炸成了无数碎片。
玻璃碴混著瓢泼般的雨水,哗啦一下灌进车內,劈头盖脸地砸了苏世承一身。
“操!!!”开车的保鏢反应极快,左手打方向盘想要把车身甩正,右手同时去抓腰间的枪。
副驾驶的保鏢已经把手伸进了西装內,指尖摸到了枪柄。
周清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从破碎的后窗钻进车里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整个人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身子一扭一缩,竟然就那么从狭窄的车窗框里滑了进去,雨水跟著他的身体一道灌入车厢,將真皮座椅浇了个透。
人还在半空,右手已经化作虎爪,五指上水珠飞溅。
自上而下,照著副驾驶座上那个保鏢的头顶就是一抓。
爪劲透骨。
咔嚓一声脆响,在封闭的车厢里分外刺耳。
那保鏢的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了下去,手指还插在怀里没来得及拔出来,人就已经断了气。
鲜血从他的头顶淌下,混著雨水,在座位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开车的保鏢魂飞魄散,枪已经拔出来了,枪口朝后瞄去。
周清连看都没看他。
他左脚在座椅背上一蹬,身体在半空中拧转过来,左臂如一条被抖开的钢鞭,从侧面横抽过去。
这一下用的是太极单鞭的劲,整条手臂甩出去的时候,连袖口上的雨水都被甩成了一圈水雾。
“啪!”
一声脆响。
保鏢的太阳穴被结结实实地抽中,整个脑袋猛地撞在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
车窗没碎,但玻璃上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血从裂缝里渗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车子失了控制,在积水的路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s形,轮胎尖叫著碾过水坑,溅起两堵高高的水墙。
最后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在了路边的大树上,前盖翘起,白烟混著水汽嗤嗤地往外冒。
一切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从周清破窗而入,到两个保鏢毙命,前后不超过两秒钟。
苏世承被这辆巨大的惯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摔了个四荤八素,瘫在后座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的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刚涌出来就被从破窗灌入的雨水冲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