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消息很快便传到有心人那里。
值此动盪之际,朝廷政令苛暴,本欲坐镇冀州,威慑黄巾余部的皇甫嵩被调往三辅平叛。威震河朔的刘玄德又被新刺史尽夺其职权。
那些暗中宵小顿时纷纷揭竿而起!
黑山贼张牛角等十余辈並起,所在寇钞。
黑山非一山一地,而是整个太行山脉,其纵贯冀州西境,自常山以北,直至黄河沿岸,绵延数百里,山谷万重,丛棘密布。
自黄巾乱后,无数溃卒、流民、亡命之徒遁入山中,依山结寨,出则为寇,入则为民。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褚燕,当初他便是被刘备等官军击败,遁入黑山。
这黑山之中,张牛角、褚燕、於毒、白绕、眭固、郭大贤、於氐根、青牛角、黄龙、左髭丈八等等大小渠帅各据山泽,部眾多者万余,少者数千,往来抄掠,互为特角。
其中最盛者,便是张牛角。
此人本为博陵黄巾渠帅,去岁张角兄弟败亡,他率残部退入太行,据守黑山,收拢散卒,聚眾数万。
今闻皇甫嵩西去、刘备被夺职,当即遣使联络山中大小渠帅,欲趁冀州空虚,大举东出。
旬月之间,黑山诸部闻风而动。
张牛角自號“將兵从事”,聚眾万余,出山攻掠常山、巨鹿诸县。
於毒率部出林虑,剽掠魏郡;
白绕出朝歌,抄掠河內;
眭固出共城,攻略汲县。
十余部黑山贼同时发难,各拥数千至数万人不等,所在寇钞,攻城略地,声言“百万之眾”,虽是夸大,然其势汹汹,河北为之震动。
那些刚刚在屯田之中看到希望的百姓,还没来得及收起夏麦的镰刀,便又听到了熟悉的战鼓声。
而此时,那个曾在漳水之畔以死保全他们性命的刘都尉,已不再是执掌兵权的典农都尉,而是一介白身,且已不在州府境內,而是身在中山,准备大婚之事。
王芬焦头烂额,连发数道急令向朝廷求援。
然朝廷正专注於凉州战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钱粮前来冀州,再平定一支號曰百万的叛军?
王芬急派人向刘备求援,欲復其典农都尉之职。
但这便是乱急失智了,他一个六百石的刺史,怎么可能再举刘备为六百石的典农都尉?
不过,此时刘备已经全然无心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他此时身在中山毋极,正经歷著自己的人生大事。
三月阳春,己巳,是甄姜出嫁的日子。
甄氏坞堡內外张灯结彩,朱帷连绵数里,丝竹之声自清晨便未停歇。
四方宾客车马络绎,中山郡內凡与甄氏有旧者,莫不遣使道贺。便是堡外佃户,也每人又分得酒一斗、肉二斤,欢呼声传遍阡陌。
便是小儿亦听闻刘玄德之名,欢喜不已,这刘玄德每次到,自己都能吃到肉。
童谣里已经有人在唱:“刘郎来,麦苗青,刘郎去,野草生。
刘郎到我家,阿母煮豆羹;
刘郎过我家,阿父有肉烹。
盼得刘郎常驻此,家家仓廩满,岁岁无哭声。”
而在一片喜庆声中,天色未明,甄姜便在嫂嫂张氏的服侍下起身梳妆。
汉代婚礼尚玄繅—一天色为玄,地色为繅,取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之意。
她身著玄色深衣,领口袖缘镶以繅色锦边,腰间束著五彩组綬,长发梳作垂,簪以银步摇,耳垂明月璫。
这玄衣繅裳是甄氏请了鄴城最好的织坊,以蜀锦为底、鲁縞为衬,整整绣了三个月方成。
甄姜端坐於妆檯前,烛光映著她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
她抬手让嫂嫂为自己整理衣袖,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欢喜。
张氏將那支赵家舅母亲自挑选赠予的赤金凤鸟衔珠步摇,斜簪入她鬢间。
步摇轻颤,珠光流转,映著她颊边一抹淡淡的红晕。
“小姑。”张氏望著铜镜中那张青春娇好的面容,笑著说道:“今日终於得偿所愿,要嫁予良人了。”
“嫂嫂。”甄姜一脸娇羞,说道:“我哪有一直想?”
一旁的刘氏笑著说道:“也不知是谁昨夜向我一直求教那闺中之事。问的我这人妻都羞涩不已了。”
甄姜脸上彻底布满了红霞,连白皙的脖颈上都染了一层细密的红晕。
还好,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譁,有人高喊:“迎亲车驾已至堡门!”
整座坞堡都沸腾了起来。
此时,坞堡外,刘备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著絳红深衣,腰佩长剑,英姿颯爽。
他身后是关羽、张飞、赵云、文丑四將,个个锦袍重鎧,威仪凛然。
更后面是一队车驾,皆以红绸装饰,满载聘礼。甄豫率领合族耆老亲自相迎。
刘备翻身下马,对甄豫郑重一揖,双手奉上婚书与贄礼。
甄豫双手接过,还礼如仪,侧身让开堡门。
“请刘君入中堂。”他朗声道,“备酒饌,行同牢之礼。”
所谓同牢,乃夫妻共食一牲,以昭同甘共苦之意。
中堂內早已设下漆案,案上陈列三牲豚、鱼、腊。
刘备与甄姜相对而坐,执匕割肉,共食一豚。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侍者捧上一只剖为两半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內盛甜酒。刘备与甄姜各执一半,举至唇边,同时饮下。
匏瓜味苦,酒却甘甜,苦后回甘,取其同甘共苦之意。
匏瓜本为一体,剖而为二,以红线系之,便是“合二为一,永不分离”的寓意。
饮毕,侍者將两半匏瓜重新合拢,以红线缠绕,置於案上。
这便是“合卺之礼”一匏合而为一,象徵夫妻同心。
隨后新郎从新娘髮髻上取下一缕青丝,新娘亦取新郎一缕鬢髮,二人將两缕髮丝合馆一处,以红线繫紧,置於锦匣之中。
这便是“结髮之礼”—一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诗经所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正是此意。
整个坞堡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宾客们在大堂內外推杯换盏,张飞更是喝得面红耳赤,赵云不得不在一旁照顾,以免他生出事端来。
刘备今日也喝了不少酒。
他本不善饮,但今日大喜之日,很多贵客登门,著实不得不喝。
比如他的同窗兄长,如今的涿县县令,公孙瓚亲至,更送五十匹白马为贺礼。他怎能不敬酒三杯?
魏郡大族审配亦亲临酒宴,两人交情甚多,刘备更欠其粮数万斛。刘备又怎能不敬?
於是一直闹到半夜,他才得以返回洞房。
此时,洞房內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红。甄姜正安静地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於膝上,玄繅华服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刘备第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清晰看见自己这位结髮妻子的模样,这个时代就这点不好,婚前男女见面次数甚少。
而甄姜果然不愧是绝世美女洛神的亲姐姐,其国色天香,肤白胜雪,而最让刘备喜好的便是那双灵动的双眸,清澈而明媚。
她含羞带怯的抬头仰望之时,刘备感觉自己能从那清澈的眼眸里读懂她的心思,仰慕、喜悦、
还有一抹期待与羞涩!
刘备酒意上头,侧身坐在她身旁,直接將她揽入怀中,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细娇躯在深衣下的微微颤抖与火热。
他笑著说道:“今日见夫人,我才知为何自古皆谓美色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家。我本来还一腔心事,但见夫人,便感觉眼前一亮,只有惊艷之感,而心思尽去,烦恼尽销矣。”
甄姜仰头望著刘备,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笑意,说道:“妾能解夫君之忧,消夫君愁,是妾善为妻之德。”
“而夫君能於燕婉之私中不墮其志,志气奋扬,则是夫君英雄之慨。两相辉映,方为良配。亦不负妾与君结髮同心、共赴此生之约。”
刘备大喜过望,果然不愧是文昭皇后长姐,这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亦是冠於一世。
他当即笑著揽上夫人温润美腿,问道:“那夫人慾如何为我分忧啊?”
甄姜轻咬樱唇,媚眼如丝,在刘备耳旁轻语一句————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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