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之后,刘备正襟危坐,拱手道:“令君垂询,备敢不竭尽愚诚。”
他语气慷慨道:“以军事论之,黄巾旬月可平。张角兄弟倚仗者,无非符水惑眾、讖言煽动、仓猝起兵三事。”
“今符水之信已隨张梁成擒而破,讖言之势已隨广宗克復而衰,仓猝之眾已隨漳水一战而溃。”
“皇甫中郎既平潁川、东郡,不日北上,与河北王师合兵,將三万精锐,奋其灵武,克剪方难,破贼必矣。旬月之间,张角、张宝当授首闕下。此非备之虚言,实乃大势使然。”
果然,刘虞闻其言辞慷慨,精神一阵,大喜不已,抚须頷首道:“有玄德此言,虞心安矣。我当转述玄德之言於天子,以安天子之心。”
如今最令天子忧惧的便是黄巾叛乱復为猖獗,无人能治。
若是平叛局势彻底糜烂,更要耗费糜重。天子爱財,还要修宫殿,断然不愿见此局面。
他作为臣子,虽有心安慰,却绝不敢说旬月即平这种话。
但刘备不同,他在幽州、冀州皆大破黄巾。尤其冀州局势,正是他们师徒俩屡战屡胜,將蛾贼气焰压制到了极致。
当时蛾贼屡战屡败,王师筑围凿堑,將蛾贼围於一座孤城之內,黄巾败亡指日可待。
故朝廷宦官、士族才敢皆谓蛾贼易破。
却不想临阵换將,导致功败垂成,黄巾之势復起,竟似无人能治之状。
而今刘备復做此断言,他相信,若皇甫嵩、刘备皆再临战阵,必能遏制黄巾汹汹之势。
故刘虞振奋说道:“卢子干虽暂陷囹圄,但其志节,君当继之,不可令蛾贼继续为祸。我將上表天子,封你为行武猛都尉,助皇甫义真討贼。”
武猛都尉,那已经是真正的统帅职位了。能够独自领兵,统领军队征討、镇压叛乱。
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行武猛都尉,也就是代理之职。
但待平叛结束,这个行字就可以去掉了。
而这对刘备意义极大!意味著以后汉室再出现叛乱,刘备就有了独立领兵平叛的资格。一如当前的卢植、皇甫嵩、朱儁等將。
其实完全可以把这个武猛都尉视做一个缩小版的杂號將军。
只是如今大汉,將军之號不轻授於人。故常以中郎將、都尉等职,统兵討贼。
只不过刘备志向,自然不止区区一个都尉。
他拜谢之后,声音变得更加肃穆,说道:“然——备以为,黄巾虽可平,天下却未可安。”
刘虞眉头紧蹙,抚须动作停下,问道:“此言何意?”
刘备拱手,慷慨而谈:“令君,《管子有云:內政不修,外患必至。』”
“晁错论守边之要,亦曾曰:中原有事,则胡骑乘虚而入,此必然之势也。』”
“今黄巾跨州连郡,动摇社稷,朝廷精锐尽出,关中空虚,边塞废弛。”
“故备断言——凉州羌胡、幽州乌桓,必闻风而动。若朝廷不能早为之备,待中原之乱稍定,恐边陲烽烟又起。届时腹背受敌,社稷危矣。”
听闻刘备之言,刘虞顿时面露不悦!
他作为天子肱骨,自然不愿在捷报初传之时便听这危言耸听之语。
尤其他深知,朝堂之上,最爱听喜、最不爱听忧的,正是那深居南宫的天子。
而刘备亦拱手再拜,声音恳切说道:“备亦知,此等预言祸乱之辞,最不为人所喜。报喜者得赏,告忧者获罪,自古皆然。”
“然备今日既蒙令君垂问,若畏罪缄口,惜身不言,则上负天子,下负苍生,中负令君一片忧国之心。故备虽愚,不敢以身为念。”
“备尝闻,智者虑於未萌,明者防於未然。今边塞狼烟未起,而羌胡之心已彰;乌桓虽遣质子入朝,其部未尝一日忘我幽、並之財。若待烽火照於甘泉,而后议备边之策,则晚矣!”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刘虞,慨然道:
“备知令君贤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故敢请令君,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心,早奏天子,绸繆边备。”
说罢,伏首再拜。
堂中一时寂然。
刘虞先是因那番耿直之言微微慍恼,待听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整个人简直震撼到失神,內心又是狂喜又是惊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刘虞一生自詡清忠,为官数十载,外牧边郡,內总机要,所忧者无非社稷、所念者无非黎庶。
然从未有人能以如此精炼、如此深切、如此金玉言辞,道尽他为臣为人的抱负。
更令他震动的,是这番话竟出自一个年方及冠、布衣起身的年轻人之口。
——此等襟怀,此等见识,岂是寻常“武夫”所能言?
故而,哪怕刘虞作为天下名士,大汉宗亲,亦激动地离席,亲自上前,扶起刘备。
他眼含热泪,望著刘备,激动不已,感慨道:“玄德之言,令虞汗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语可谓照破千古,道尽臣子之心。”
“玄德能慨此金玉良言,虞便知玄德忠义之心,举世无双!果真有匡扶汉室之大志气节。”
他鬆了扶著刘备的手,在房间內踱步几步,然后长嘆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以赤诚之心待我,我亦不能有负玄德。实不相瞒,这边患之论,我方才闻之,亦极为不喜。以汝为少年好作危言,差点將汝赶出府中。”
“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言,振聋发聵。我知玄德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只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朝中诸多十常侍党羽?若將此言传出,天子及十常侍恐必不喜。”
说到这里,他竟对刘备微微拱手一礼,问道:“玄德可有何对策教我?”
刘备慌忙避席还礼,连道不敢。
然后才篤定回道:“比年以来,民不见德,而唯兵革是闻。故大乱接连,乃是天时形势使然。”
“尤其十常侍弄权於內,德政不修,使数万將士,平叛之功,一朝而废。当此之板荡之时时,边患胡虏,必不甘沉寂。恐黄巾未平,则凉州边患復起。此正如《鬼谷子所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故备以为,令君不必遽言大患,但先以已有之小警为引,证未形之大祸为实。黄巾之乱,已应验轻敌致败』之理;凉州边塞之警,若再应验见微知著』之言,则此后令君所言,天子与朝堂焉敢不信。”
刘备就是要借刘虞之力,今日一朝扬名天下!
今日他断言黄巾未平,而凉州边患復起。
一旦应验,他今日之言,就將为天下所知,被士人、豪杰所赞。
刘虞亦心绪涌动,说:“若果真凉州边患在即,玄德今日所言,便是明见万里,见微知著矣。命世之才,实至名归!”
“你且先回冀州,佐皇甫义真平定蛾贼。今日边患之论,我將上奏天子。”
於是刘备心知大事成矣,名扬天下,即在此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