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降卒考校、选募结果便呈至刘备案前。
按刘备所设《校武令,设三项考校內容。
能策马驰射、左右开弓者,入上选。
能开两石强弓硬弩,十矢中六以上者,入中选。
能负重百斤,疾行五十里而不仆者,入下选。
刘备麾下十几名將校,经过连日严格筛选,募得劲勇千人。
这千人皆是黄巾力士出身,个个剽悍敢战,膂力过人。
其中更有一批曾在张梁麾下与静塞铁骑硬撼的锐卒,被单独编为一曲,號曰“敢死曲”。
而这千人整体被编为“更始营”,取“涤盪旧污、更始新生”之意。
凡入更始营者,月俸倍於寻常步卒,给絳红战袍两领、重鎧一领、环首刀一柄、长矛一桿。另循部曲不同,各给强弓硬弩不等。
每五日一操,十日一阅,军法悉从汉制,不得再称黄巾旧號,不得再行符水之事。
降卒中有人识字者,则挑出数十人,专司教习汉律军法。
刘备这边劲勇刚选募完成,开始操练,田豫便急切来报:“主公,卢中郎已挥师攻破广宗,確认大贤良师张角未在城中!將槛车押送张梁前往洛阳。”
刘备闻言內心一振,卢师顺利攻破了广宗!
这歷史果然走向了不同岔路!
他当即亲率十余骑,前往广宗祝贺。
他抵达之时,正逢槛车启程。
广宗城外,赤旗猎猎,数千汉军列阵如林,中间让出一条甬道。
那辆囚车便在这条甬道中缓缓而行,张梁被囚於车中,披枷带锁,髮髻散乱,昔日人公將军的凛凛威风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副失魂落魄的枯槁形骸。
槛车每顛簸一下,铁镣便哐当作响,在沉寂的军阵中格外刺耳。
卢植率数十名將领立於城外道旁,目送槛车远去。
他身侧是护乌桓中郎將宗员,身后则是越骑校尉、屯骑校尉等北军將佐,个个甲冑鲜明,锐气正盛。
歷经数月苦战,连破张角主力,攻克广宗,擒获人公將军——这支王师已是屡战屡胜,距离克捷只差最后一步!
卢植负手望著槛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备感嘆道:“可惜。本欲一鼓作气,攻破广宗,將张角一併囚送洛阳,终结这黄巾之乱。却未曾想,张角未在城中,如今只得暂且先將张梁押送洛阳,以慰圣心。”
刘备闻言,对卢植拱手道:“恩师已破贼巢,擒渠帅,张角虽暂走脱,然大势已去,必不久矣。”
说完,刘备最后看了一眼槛车消失方向。
歷史上,被槛车押送走过这条路的人,是卢植。
当时他久围广宗不克,宦官左丰索贿不成,回京诬告,天子大怒,下詔以槛车征卢植回洛阳。
而如今,槛车中坐著的却是张梁。
囚车轔轔,铁镣鏘然,一切仿佛都顛倒了——恩师意气风发,连战克捷;而张梁穷途末路,將直面天子的雷霆之怒。
这位人公將军几个月前揭竿而起,意气风发之际,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仅仅数月,他便已沦为汉军阶下之囚,被囚於槛车之中,押赴洛阳。
等待他的不会是黄天,而是汉家天子的怒火——谋反之罪,按《汉律,腰斩弃市。
卢植不知刘备所想,只见他面有惆悵之色,笑道:“玄德可是在心忧降卒之事?”
刘备闻言,拱手深嘆一声道:“恩师,备今日始知救人易,救命难也。”
他之所以有此嘆,便是因为这几天,他差点愁得少白头。
到如今,他是对后勤之重,更有体悟。
此前,他麾下不过数百千人,依靠张世平及涿郡补给,可谓高枕无忧。
但数一过万,则截然不同矣。
这六万降卒,他至多能从中选募精锐数千,更始营能扩充至三千人已是极限。
余下五万余口,人吃马嚼,每日耗粮便是天文数字。
汉军戍卒月食一石五斗,这些降卒自然不能比照精锐边军,可即便以十当一,那六万降卒每月消耗亦在九千石以上,一年消耗粮草十万石以上。
而冀州去岁大疫、今岁大乱,州郡饥饉,哪里拿得出十万石粮食?
况且就算有十万石粮食,又怎会拿出来养一群黄巾贼寇?
卢植闻言抚须大笑,他这弟子有仁厚之心,更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实乃英杰之资。
今遇小挫,亦是一件好事。
恰可让他亲察处实务之艰难,知治民事之不易。
经此番磋磨砥礪,方能去尽粗璞,成为一方栋樑之材。
不过,他作为刘备恩师,亦只是想对刘备稍加打磨。过犹不及,他可不想自己这得意弟子,当真丧气,失其仁德之志。
於是他便满眼讚赏地望著刘备,说道:“玄德既怀大志,又存仁义之心,欲令数万之眾,备生生之资,怀安定之具,为师岂能不助你一臂之力?”
“广宗城中储有粮草六万余石,本是张角积年所聚,以为巢穴之资。今我破城,此粮尽归王师所有。”
“我便拨出两万石,充作降卒安置之费。有这两万石粮在手,你便有余裕从容措置,不必为一时口粮所困。”
刘备闻言,心中顿生暖意,压在心头的那巨大压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两万石粮草,足够六万降卒续命两月有余。
这便是恩师照拂啊,否则他力主留下降卒,恐怕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这若换个主將,莫说是拨付粮草,不剋扣便已是万幸。
他连忙拱手,就要拜谢。
卢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道:“不过存粮终究有限。坐吃山空,也只够五万降卒支应数月。若不能自生自养,待粮尽之日,仍是死局。玄德可有长久之策?”
刘备略一沉吟,坦然道:“备有个不成熟之想,然仅靠备一人,恐难以成事。”
卢植亦知想要刘备一区区佐军司马周全安置六万降卒,绝非可能。
他一挥手,道:“且隨我入城,细细道来。”
返回县寺之后,卢植令人略作洒扫,便与刘备相对而坐。
刘备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详述自己近日所思:“恩师,备近日清点降卒之余,也曾巡视广宗城外乡野。所见田园荒芜,阡陌无痕,村落尽成焦土,百姓或死於战乱,或逃入山林,十室九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