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是气势如虹、连皇帝都抓了的战胜之师;一方是背靠死墙、退无可退的溃兵残勇。
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
那些从未见过土木堡惨状的宣府新兵,看着地平线上那遮天蔽日的胡旗,有的甚至已经握不住手中的枪杆。
“杨大人,您瞧好了。”
秦烈没有再看城头一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将刀鞘随手丢弃,那是背城一战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决绝。
“全体下马!马匹集中在中军,结阵!”
秦烈深知,骑兵对冲,他们必败无疑。
唯有背靠城墙,利用这道百丈高的绝壁作为唯一的防线,将步兵阵型的韧性发挥到极致。
“柳成林!把你那几门迅雷炮给我推到最前面!哪怕膛炸了,也要把第一波冲锋给我挡住!”
“周猛!鸳鸯阵,长盾在前,枪手居中,火铳手在盾牌缝隙里给我打!不许乱放,看我的手势!”
“陈勋,带你的老骨头守住侧翼!要是被鞑子从边上凿开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墙根儿底下喂狗!”
命令如疾雷般落下。
这些刚刚收拢的兵卒,在秦烈那股子近乎癫狂的镇定面前,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惊慌。
马匹被驱赶到阵型最后方,它们挤在城墙根下,发出阵阵低鸣。
一千名残兵,在宽达百丈的城墙根部,组成了一个厚实的、充满倒刺的铁猬。
秦烈立在最前沿,他的脚下就是刚才那堆鞑子的人头。
他用雁翎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猛地一划,任由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弟兄们,咱们回不去家,因为有人关了门。”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悲壮的狠劲:“但也先也别想带咱们走。身后是宣府,是咱们大明的地界!想活命的,跟我杀个痛快!今日若战死,咱们的尸首便是这宣府的新墙!”
“杀!杀!杀!”
一千人的咆哮,在巍峨的宣府城墙下激荡。
杨洪站在城楼上,手死死地按在城垛的青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看着城下那支正在迅速变阵、爆发出惊天杀气的残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作为老将,他见过精锐,见过悍卒,却从未见过一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溃兵,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决绝的战意。
“大帅,咱们……真的不开门吗?”
偏将杨俊的声音也有些动摇。
“不能开。”
杨洪闭上眼,声音沙哑,“开了,大同和土木堡的余孽会把宣府冲垮。传令下去,三军战备。若城下这支人马败了,鞑子靠近百步,立刻放箭开火!”
“那城下这帮兄弟……”
“那是他们的命。”
杨洪重新睁开眼,目光冷如磐石。
城下。
瓦剌先锋三千骑已经突入到了两百步内。
领头的瓦剌校尉满脸狞笑,他在也先帅帐前领了军令,要在这宣府城下,把这支残存的明军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
“放箭!”
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虫席卷而至。
“举盾!”
秦烈狂吼。
盾牌撞击的声音密如落雨。
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型没散。
秦烈躲在铁牌后,他在等,等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的战术极其简练:利用迅雷炮的瞬间爆发力打乱冲锋节奏,然后亲率敢死队反冲锋,只要能撼动对方的势头,在这背靠城墙的窄地,骑兵的冲击力发挥不出来。
五十步。
三十步。
瓦剌骑兵那狰狞的脸孔已清晰可见。
“柳成林,送他们上西天!”
秦烈猛地挥刀。
“轰——!”
四门压实了碎铁片和铜钱的迅雷炮同时怒吼,喷射出的火焰长达数丈。
在如此近的距离,这种霰弹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前排的百余名瓦剌骑兵连同战马,瞬间被撕成了漫天血雾。
“跟我冲!”
秦烈一步跃出盾墙,手中的雁翎刀带起一道猩红的弧线。
在那一瞬间,他不是一个总旗,也不是一个穿越者,他就是这大明最后的一根傲骨。
城头上的守军惊呆了。
在他们眼中,那一千残兵竟然在承受了三千精锐铁骑的冲锋后,硬生生地从阵型里杀了出来,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向刺入了瓦剌黑色的海啸之中。
这是自杀式的疯狂,更是足以撼动灵魂的勇气。
杨洪看着在血雾中翻飞的那抹红色身影,他的手,终于颤抖着按向了城楼上的传令鼓。
但他还是没下令开门。
他在等。
等这支队伍,到底能不能在那三千铁骑的绞杀中,撑过第一波大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