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沙鸣如沸。
十一月的风裹着碎砾滚过新墨西哥州的荒原,天际线被热浪蒸得扭曲。
在圣子抬手的同一瞬间,张无疾身后,紫金之光如火山喷发般奔涌而出,炽烈而沉重,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圣光好似薄雾遭遇烈日,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方圆数里之内,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淡金色辉光被一扫而空,连残渣都不曾留下。
一幅浩瀚到难以形容的图卷在他身后猛然展开。
得了墨西哥全境乃至勾连整个地球所滋养,仙基虽未有太多实质性提升,可底蕴已然暴增近万倍!
山河的轮廓最先浮现,百里山脉从虚空中拔地而起,峰峦叠嶂,沟壑纵横,每一道山脊的纹路都清晰如刻。
大江在山脉之间奔流,浪花翻涌的姿态被定格在图卷之中,却给人一种它随时会破卷而出的错觉。
村落如同棋子般星布于田野之上,阡陌交通,纵横交错,连田埂之间细微的分界都纤毫毕现。
宫阙的飞檐从云层中探出,琉璃瓦在紫金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深沉的光泽,檐角风铃静止,却恰似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响。
一种厚重如大地,堂皇如烈日,承载万物又统御八荒的磅礴道韵,宛如实质的潮水,轰然弥漫过每一寸空间。
是道,是法则,是一方完整小世界的重量本身!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光线也沉重起来,连时间都似乎在那一息之间放缓了脚步。
圣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闪避还抵抗,亦或是调动信仰区的力量,那幅图卷已然堂皇而来。
图卷下沉的刹那,天空似乎都矮了一截,已盘坐在仙基之上的身影未曾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衣袂都未被风吹起半分,但那幅图卷却好似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裹挟着一方天地的全部重量,缓缓压下。
紫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从本能的普照聚焦起来,如同整座山脉从九天之上坠落。
圣子周身的光焰最先感受到这股压力,原本熊熊燃烧的金色圣焰猛地向下一伏,火苗被压得扁平,贴着他的皮肤艰难地摇曳,发出噗噗的闷响。
未等他觅机施法,便犹如有整条大江从云端倾泻,紫金色的光芒化作液态般的流光,从他头顶浇灌而下,冲刷过他的肩,他的背,他的四肢。
每一缕光芒流过,便在这圣子体表留下一道道压痕,初浅后实,形同绳索勒紧,将山脉之间的间隙填满。
当这世界投影碾压而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给他在仙基之下腾挪的机会都不给。
于是便有山河虚影在圣子头顶轮转,宫阙的轮廓在他四周浮现,田野阡陌的纹路在他脚下蔓延开来,那些纹路宛如活物,从沙砾表面爬过,蔓上他的赤足,沿着脚踝一路向上,在他的小腿上烙下好似刺青般的细密印记。
如此,镇压已成既定,四面八方尽锁,天上天下皆镇,圣子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双膝微微弯曲,脊椎发出咯吱的声响,赤足深深陷入滚烫的沙砾之中,直至没到脚踝。
沙砾在巨大的压力下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漏斗形凹陷,边缘的沙粒还在簌簌地向下滑落。
“什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除了因为那无处不在的紫金色光芒将话从咽喉处生生堵了回去,叫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声带的震动传递不出去,嘴唇的开合带不起气流的流动。
还因为圣子发现,自己和神域之间的联系正在快速收拢!
仙基切入了他与神域的连接之中,宛如洪水冲入河道,将水流挤占,哪怕他仍能感受到河床的存在,可仙基镇压在连接之上,好比巨石压住溪流,水流正在变细变缓。
圣子想要做什么,然而仙基除去镇压之外,还有消磨。
如同琴弦在绷紧到极致时被利刃划过,前一瞬还能感受到新墨西哥州那些教堂里此起彼伏的祈祷声,形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他体内,温暖而充盈。
短短一个呼吸后,所有的溪流同时干涸,无声无息,没有半分预兆,甚至连回响都不曾留下。
圣子已然感受不到了。
那些信徒们日复一日积累的圣力,那些从祈祷、忏悔、赞美的仪式中凝聚出的金色光点,那些好似血液般在他体内流淌,令他先天神圣的力量,全部消失了!
他被完全隔绝了!
紫金色的图卷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壁障,将自己的权柄和力量,尽数封死在这方寸之地!
在这片图卷的笼罩之下,不再拥有神域的加持,如同囚徒,竟连从神位格都保留不了多久了!
笼子是紫金色的,栅栏是山河虚影,锁链是田野阡陌的纹路,而钥匙,在那道盘坐于仙基之上,衣袂飘飘,纤尘不染的身影手中。
圣子的喉咙发干,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道身影,瞳孔里的白光剧烈波动起来。
如果这里不是他的信仰区,如果他没有这些年积累的圣力护体,光是这一下镇压,他就会直接陷入永恒的沉寂!
宛如那些失去了香火供养的伪神一样,神火熄灭,神性瓦解,神格跌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片刻前还意气风发的圣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嗓音沙哑干涩地挤出字来。
“这不可能...”
...
圣所深处,晶壁之前。
以赛亚,红衣主教和骑士团长并排站立,目光死死锁定在晶壁呈现的画面上。
当那道紫金色的图卷展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骑士团长手掌压上剑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晶壁上那片铺天盖地的紫金光芒,喃喃道。
“那是什么东西?”
红衣主教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祈祷,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他的手指在胸前划着十字,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以赛亚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晶壁,盯着那道盘坐在图卷之上的身影,盯着自家圣子殿下被困在那片紫金光芒中的模样。
他喉间微动,喏喏着吐出几个字,轻得恰似怕惊破什么。
“殿下...只是在试探。”
这位巡行使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说服自己。
“殿下的真正实力还没有用出来...这里是祂的神域,没有人能在祂的神域里战胜祂...”
没有人回应他。
三人都不相信自家圣子会这么容易被镇压,实在是这发生的一幕太过诡异了!
诡异程度不亚于婴儿站在停尸房门口问医生,保妈妈还是保爸爸?
医生说,保尔柯察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