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师尊,弟子出关后得家中书信,言及家中郡内近来格局之变,以及...一些关乎郡内筑基世家的事务,信中提及那福地界种之事,家中受新晋筑基的黎家与孔家前辈多方照拂,对方隐隐期盼能知晓下次福地踪迹显露的大致时机,以便早作筹谋,弟子见识浅薄,便向陆师兄请教,得知或就在这三五年间...不知师尊可知更确切些的消息?”
他将家中与孔黎两家的往来、对方的结盟之意以及自家受惠需回报的处境,简明叙来,态度恭谨而坦诚。
岱舆真人静听罢,抚须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坪外起伏的苍翠山峦,方缓缓道。
“原来如此,一二筑基世家结交你这般有潜力的家族,为日后福地之争预结善缘,倒也是常理。”
老人看了一眼张天衡,语气温熙。
“这二十年你倒没变,还是念旧情、重家族,此事,你问得倒也恰是时候。”
略顿,真人目光似投向远天云海,目光复杂。
“为师此次出关,正是应江南几位道友之约,当下便将动身,前往契曜宫一行,请司辰一道的道友出手,共探域外福地洞天,看看那延误时日的福地,究竟踪迹何在,何时能显。”
张天衡心中骤然一震,未料师尊此番出关竟直接与此事相关!
他连忙垂首。
“弟子惶恐,不知此事竟需劳烦师尊与诸位真人...”
“无妨,域外福地,干系非小,每隔数十年总需探查一番,此乃常例...更何况大势将至。”
岱舆真人摆摆手,示意自家小弟子不必在意。
然则,真人的目光在张天衡低垂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张天衡此刻心绪确又飘回家书之上。
福地之事虽得师尊之言,算有明答,可老父亲张寿年事已高,纵使兄长小侄皆做了几手准备,可若突破失败...
这念头如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底。
自己拜入载物道,得遇明师,前程可期,然父亲呢?
寿元有限,自己岂真要如家书所忧那般,或许连父亲最后一面亦难见到?
修行路上,得与失,亲缘与大道,其中滋味,实难言尽。
张天衡唇角不自觉微抿,一缕难以察觉的憾意掠过眉宇,忧色难掩。
这细微心绪波动,并未逃过岱舆真人的感应。
真人那双温润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如能映照人心。
他修持日久,神通玄妙,虽非刻意窥探,但对亲近弟子这般强烈的心潮起伏,体内神通自有感知。
望着张天衡那沉稳面容下潜藏的忧思,岱舆真人恍如见到了某些身影。
老人忽而轻轻一叹,这叹息极轻,却似载着岁月之重,令还在琢磨着‘大势’一词的陆寻与张天衡皆不由抬首,望向师尊。
岱舆真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复纯粹温和,染上了几分复杂的慨然。
老人缓缓开口,字字如叩心神。
“寿由天定,乃自然之理,然则,你等可知,为何如今世间,无论仙凡,寿数较之年份古远的道籍,皆显短促?甲子便称高寿,修士亦觉五百紫府之寿已是悠长?”
陆寻与张天衡闻言,俱是一怔,前者面上确实浮现出困惑。
此问似与方才所谈毫无瓜葛,却又叫两者隐隐触及了某种秘辛。
岱舆真人的目光愈发悠远,他望着眼前苍翠涌动的群山,如凝视岁月长河,带着淡淡憾意,幽幽开口。
“天道有常,循环往复,故万物有生有灭,有始有终,此乃自然之理,本无责焉,依古之正理,凡人禀天地而生,无灾无病,元气完足者,当享百二十载之寿,生灵若具灵根,踏入道途,胎息有成,寿可延至二百载;灵气入体,驾驭灵机,寿可三百;仙基筑成,脱胎换骨,当享五百春秋;若成紫府,寿随神通,更得八百寿数,逍遥世间。”
言至此,老人声忽转沉凝,如山雨欲来,云霭低垂。
“然则,自第一次天变以后,建木倒下,失了雷宫监察天地,魔道日昌,其法诡谲,损不足以奉有余,于天地众生侵蚀日深,尤甚者,有魔道巨擘横空出世,其道业震古烁今,行事逆乱阴阳,乃至被尊为魔祖...其以无上邪法,行夺天之举,生生褫夺天下众生之寿!”
坪边野桃树上,一只啁啾雀鸟骤然噤声,振翅没入深林,似为无形肃杀之气所惊。
岱舆真人目光扫过二人骤然苍白的面色,声缓而清,如在陈述一桩冰冷事实。
“自此之后,天地间似添无形枷锁,紫府之寿,自八百缩至五百;筑基之寿,自五百减至三百;练气修士,寿不过百五十至两百;至于凡人...”
他语声微顿,视张天衡骤然收紧之瞳孔,缓言。
“元气完足者,寿不过七十,故故古语云,凡人七十寿,五十衰,六十竭,七十毙...七十便是凡俗大限之期,尔等今日所见寿数,皆劫后余烬,非天地本来之貌。”
“什么?!”
听罢这等秘辛,筑基数十年的陆寻都止不住失声惊呼。
他筑基多年,虽知自身三百寿限,却素以为此乃天经地义,从未料想竟是被缩短之果!
且是人为!
一股寒意自这位仙门嫡系心底窜起,较之凛冬之风更为刺骨!
他常游历海外,见闻颇广,海外魔修虽猖獗,亦多止于练气,筑基魔头已算一方枭雄,紫府一级的魔道真人更是鲜少能闻。
且这类魔修虽是魔道行事,服用血气,然修行之道依旧是五德正途,而非魔道!
陆寻向来以为魔道不过一群行事极端的修士之道,何曾想及,古时魔修竟有如此改天换地,褫夺众生寿元的恐怖手段!
此已非寻常道争可言,实乃倾覆天地根基之弥天大孽!
张天衡更是如遭雷击,身形几晃。
父亲张寿面容清晰浮现眼前。
老爷子寿元将近,原以为只是武道困顿,今听师尊所言,竟似连这古稀之寿,亦是那魔祖剥夺后之残存!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慨,混杂着对那古代大能的森森寒意,交织在他心头。
见两名弟子震惊失语,心潮翻涌,岱舆真人眼中那缕深邃憾意化作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此等秘辛对年轻修士的冲击颇大,然今日既已言及,见二人心性尚稳,遂生点拨之意,欲拓其眼界。
老人抚须之手微顿,声放更缓,却如石投古潭,激起更深涟漪。
“尔等可知,那位夺尽天下寿元之魔祖,在魔道源流之中,仅位列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