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卢震岳、神情复杂的袁紫珊兄妹,最终落在面沉如水,目色晦暗的苏伯明面上,语带诚恳。
“立玄年少,修为粗陋,出手或欠分寸,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苏道友、卢道友、袁道友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三家之主耳中,却如软鞭抽面,颊上隐生辣意。
尤以卢震岳为甚,遥望不远处被抬下,犹自昏迷的长子,胸中郁气翻涌,却又发作不得。
张天孝目光锐利,一一扫过观礼席上所有人。
无论是三家家老、子弟,亦或是半郡之地其余观望的家族权重,乃至一二举足轻重的散修,面对张天孝的目光或垂首或敬畏,再无轻视。
见气氛差不多,张天孝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些。
“今日以武会友,虽是小辈相较,亦可见我五家子弟英气勃勃,后生可畏,既为盟友,同处岭海半郡,本当同心共进,此前纵有些许误会龃龉...”
他略顿,目蕴深光。
“不妨借此良机,一概揭过,苏兄以为如何?”
苏伯明身躯微震,抬目对上张天孝的视线。
从那平和语意中,他听出了不容抗拒的强势,也辨出了一线留给三家最后的转圜之隙。
张天孝不待他应答,面上浮起一丝恍然般笑意,看着苏伯明的目光灼灼。
“苏兄,若张某未记错,此前你我两家似曾议及姻亲之好?”
此言一出,苏伯明瞳仁骤缩,卢震岳与袁紫珊、袁紫煜亦猛然抬头。
“此事只因诸事纷杂,未得成行。”
张天孝续道,如言寻常琐事。
“今日见萱侄女兰质蕙心,风采照人,想必贵族中嫡系应如是,倒叫张某想起我张家季脉,舍妹地瞳所出之子立行,品性尚算温厚,三年前探出灵窍,修为至胎息二层,只是年岁稍幼,不过十一,成婚过早却可先定下婚事。”
他望向苏伯明,笑意诚挚。
“不知苏兄可愿再议此事?若得亲上加亲,岂非美事一桩?”
姻亲!
苏伯明心念电转。
张立行自是他探查过的,张家季脉独丁,张地瞳之子!
资质差些,在他眼中根本不算张家嫡系,可那是之前!
经此战何人不知张家如日中天?
外有大小倚仗,内还有筑基之姿凸现的麒麟子!
加之三战除去卢家小子鲁莽给了教训,其余可是给足了面子!
如今再开口,绝非敷衍,而是分量十足的示意!
眼见从绝望深渊,忽见递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苏伯明忽的一切都想明白了。
‘那夜从没有什么以势压人...而是真的给了我等一个机会,好好证明我家嫡系配得上你家子弟...’
如今主家威已立足,此刻再予甜枣。
此姻既是安抚,亦是纽带,更是将苏家绑上张家战车,且区别于卢袁两家的明契。
受,则族脉可续,或可借势再进!
拒...
张立玄今日滔天威势,张天孝此刻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皆为答案。
刹那之间,苏伯明已有决断。
他深吸一气,面上郑重其事地显出肃穆,上前一步,向张天孝深深一揖。
“家主言重!贤侄天纵之资,道法通玄,今日令我辈大开眼界,唯有心服!”
直身时,这位苏家家主笑容渐深,语气转为热络。
“姻亲之议...家主此言,正合吾意!立行贤侄声名,苏某素有耳闻,确为良材美质,若得此佳婿,实乃我家之幸,亦苏氏之福,苏某,求之不得!”
语毕,他依旧感激涕零,却又莫名生出一丝解脱。
终于,还是归属张氏了。
尘埃落定,再无反复。
卢震岳与袁紫珊对视一眼,彼此目中俱是复杂。
苏伯明已接台阶,他两家大势已去。
只得上前拱手附和,言辞间恭谨许多,再无先前隐然对峙之意。
张天孝面露欣然,逐一还礼,语态温和,与苏、卢、袁三家之主言笑晏晏,却已是毋庸置疑的盟主之姿,主从之位已然落定。
阳光倾泻,将翠屏峰顶映得通明。
山风依旧,却似吹散了积年阴霾暗流。
暂时处理完三家,张天孝目光温润,掠过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却带着威仪转向观礼席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里不仅有岭海半郡各家各族来观望的代表,更有诸多闻风而来、心思各异,甚至颇具声名的散修。
方才擂台上那石破天惊的三战,与此刻三家之主隐隐低首的姿态,已如烧红的烙铁,在众人心头烫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山风徐来,掠过峰顶,带着难得的清冽,拂动无数衣袍,亦吹散了最后几缕躁动私语。
偌大演武场,在张天孝目光扫过之瞬,竟落针可闻,唯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天孝向前轻踱半步,玄青道袍衣摆微拂。
“今日翠屏峰之会,承蒙苏、卢、袁三位道友盛情,更劳诸位远道同道光临观礼,天孝在此,谨代云泽张家谢过。”
他拱手向观礼席方向微微一礼,气度从容俨然。
各方不敢怠慢,俱起身还礼,现场哗啦一片。
礼毕,张天孝直起身,目光如静湖之水,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敬畏、或闪烁、或深思的面孔,继续道。
“我张家自云泽起势,至今不过数十寒暑,仰赖祖荫垂佑,同道扶持,乃有今日寸基,张氏向来以为,修仙之道,虽重己身勇猛精进,然处此茫茫岭海,妖患未靖,资粮有数,同道之间,更当互为唇齿,和衷共济,如此,方可能于这大道之世辟一安稳修行之地,为我辈后人拓一片成长之天。”
他言辞恳切,立意却高,将一家之利悄然托举至人族守望之大义,令人难以轻驳。
“今日小辈切磋,印证所学,胜固欣然,败亦可见后进有人,此实为一幸。”
“然,较技之余,亦令天孝深觉,我半郡之地,各家虽各有传承,各守基业,然声气未通,形同散沙,长此以往,非但难御外患,便是内里些许嫌隙,亦恐因往来阻隔,酿成无谓之耗。”
日光穿过薄云,洒落其身,于张天孝身后曳出一道悠长稳重的影,恍惚间竟与脚下巍峨翠屏融为一体。
“故。”
张天孝声调略扬,清晰而沉定。
“天孝不才,愿以云泽坊市为凭,请在场诸位家族权重,及我半郡之地所有愿共谋长远的同道,于一月之后,共聚我云泽悬刃隘。”
他目光湛然,如有实质,缓缓道。
“届时,张家当略备薄酒清茶,与诸位共商整合半郡资粮、协理各方利害、订立互通章程、乃至筹设联防共御之契等诸多要务,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实为谋我半郡修士共进之道途、长远之福祉。”
言至于此,张天孝再度拱手,语意诚挚而威仪内蕴。
“望诸位如期莅临,云泽张家,扫榻以候。”
余音似在谷间隐隐回荡。
观礼席上,先是一霎寂静。
无数传音暗暗迭起,张天孝话说的好听,谁人不知这是借征服三家之势,欲要统合半郡。
可如今事实也摆到眼前。
张天衡、张立先、张立玄三人,将这岭海郡南半郡之地的未来已然钉死。
旋即,许多人面上露出恍然思忖之色,终至决断。
一位皓首苍颜,显然是自认分量十足的老者率先起身,朝张天孝郑重躬身,声若洪钟。
“张道友所言,高瞻远瞩,老朽心折!一月之后,我听松谷王氏,必当赴会!”
有人引首,附议之声顿起。
“青茅山方氏,愿附骥尾!”
“白石滩丁氏,届时必至!”
“张家主胸怀广远,我等散修同样钦服!定当赴约!”
“如此盛举,岂容错过!”
应和之声络绎不绝,无论真心假意,此刻已无人愿,亦无人敢拂逆这位以雷霆手段定威势的张氏家主之意。
苏伯明面色静默,眼底最后一丝不甘,亦在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彻底湮灭。
卢震岳腮帮微动,终只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袁紫珊眼帘低垂,不知所思。
袁紫煜则重复恢复到淡然,他是对三家计划最不看好,也最无所谓的那个。
车文车武兄弟俩立于张家席位之后,挺胸昂首,眸中光芒跃动,这一刻与有荣焉的激荡现于面目,心中涌起对主家前路无限期许的灼热。
张天孝面露淡笑,对各方表态一一颔首,从容自若,尽显主导之风。
如此一来,平定三家,统合半郡,已是初定。
张立玄静立伯父身侧,劲装袍角在渐起的山风中轻曳。
他望着伯父沉稳如山、挥洒自如的背影,又望向远处苍茫云海与层叠山峦,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张家旌旗,已在这片土地上猎猎飞扬,再无人可轻忽。
天光正好,将翠屏峰顶照得一片通透朗澈。
远处是自家云泽的轮廓模糊,在日照下,层林尽染,云蒸霞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