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萱微躬,声脆而清。
“大父放心,萱儿明白,不过一初入练气之辈,便有秘传护身,十招之内,萱儿必令其自承不敌,体面退场!”
月光偏移,透过镂空窗棂,在苏伯明脚边投下模糊光斑。
“好!”
另一边,卢震岳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儿子阔背上,闷响一声。
“苏兄深谋,这张家小子既敢应战,想必亦有依仗!萱侄女修为高深,自不必言,但若要论让这小子知难而退,绝了某些人的妄想...”
“我儿鸣鼎《烬铁伏魔身》已至第二重冷淬境,周身筋骨淬如烈火焚过又深埋地脉的寒铁,坚不可摧,自带一股阴冷锐意,寻常练气初期法术击来,先冻三分劲道!明日给老子打起精神,莫犯浑,十招之内若拿不下那小子,回去便给老子滚入北山寒潭,泡足三月!”
卢震岳愈说愈激,仿佛已见那画面,抒发这数年来的郁闷!
“若那小子有异,你那横练也不是假的,全当为你萱妹妹挡了!”
卢鸣鼎被拍得身躯微晃,却挺得更直,眼中凶光灼灼,瓮声应道。
“父亲放心!且瞧着!”
他双拳对撞,竟发出低沉如金铁交击的铿然闷响,似有星火在指节间一闪而逝,周身那股烬冷锐意更显刺人。
袁紫煜只是朝角落里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侄子随意一摆手,半字未多言。
袁湛晖脸色更白一分,默然垂首。
夜愈深,远山轮廓融进墨色,唯峰顶几处殿堂还有零星灯火,如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苏伯明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对苏萱的从容与卢鸣鼎的冷厉颇为满意。
至于袁湛晖那近乎虚无的麻木,无足轻重。
他最后缓声道。
“如此,便依此议,明日翠屏峰擂台上,我要张家,要这半郡之地都看清!”
苏伯明缓缓起身,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仿佛浸透了山间晚寒。
“我三家百年根基,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泥,欲统合此半郡,光靠名头与仙门子弟的余荫...犹嫌未足!”
水榭内一时寂然。
灯影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苏萱嘴角噙着淡笑,卢鸣鼎眼中战意如冷火幽燃。
袁湛晖依旧静立,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
晨光破云,将山间乳白色的薄雾染作淡金。
峰顶演武场以整块青罡岩铺就,打磨如镜,映着天光山影。
峰顶演武场四周,却早已被人声与灵机烘托得一片灼热。
整块青罡岩铺就的擂台居于正中,宽阔如小坪,石面打磨如镜,倒映着旌旗与攒动的人影。
观礼席呈半环状层叠而起,此刻已坐了七八分满。
不仅苏、卢、袁三家有头面的人物几乎齐聚,岭海郡这半郡中叫得上名号的练气家族代表、修为不俗的散修,乃至一些与三家有旧或有往来的修士,亦皆闻讯而至。
岭海郡这半壁之地,谁人不睁眼瞧着张家与这三家附庸的明暗相争。
今日这场切磋,看似是小辈较技,实是双方角力,试探彼此的关键之时,更是将来半郡格局走向的一块试金石。
无人愿错此机。
三家旌旗高悬于观礼席最前,在渐劲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家徽映着初阳,泛出淡淡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克制的窥探。
观者或正襟危坐,或倾身与邻座低语,目光总不由自主扫向那尚且空置,留给张家的席位,以及擂台边正做最后准备的三家子弟。
无数道视线,携着审视、揣度与隐隐期冀,沉沉压落场中。
侍立的苏家子弟俱昂首而立,只待张家来客,被自家嫡系击败!
擂台北侧,苏萱独自立于场边,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一袭鹅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周身气流环绕,衣袂发梢随之轻拂,正是遁术《清风遁》运至精微之象。
唯眉心一道几不可察的浅痕,透出她心绪并非全然平静。
‘练气一层...张立玄...’
苏萱心念微转,昨夜大父那番交待犹在耳畔。
‘要胜得利落,不可留手,既要胜得干脆,为家族挣得脸面,又不可结下死仇...’
这分寸,何其难拿?
更令她隐隐不安的,是大父口中的迟疑。
‘能让练气后期,素来谋定后动的大父都心生不定...那张立玄,当真只是寻常初破练气之辈么?’
演武场东侧,卢鸣鼎正在空地上活动筋骨。
每一下拧身,挥臂,踏步,皆带起沉闷破空之声,宛若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铁柱裹革相互碰撞。
古铜肌肤之下,筋肉虬结鼓胀,隐隐透出一股经烈火锻打,又埋于地脉淬炼出的沉冷坚硬之感。
他面色涨红,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空气中凝成淡淡白雾,既是热身所致,亦因胸腔中翻腾的亢奋与积压数年的憋闷。
三拳!
卢鸣鼎心念如潮涌。
‘至多三拳,定教那细皮嫩肉的张家少爷,跪在台上再难起身,让众人瞧瞧,卢家之名!’
既是立威,一力降十会便是!
活动筋骨之际,他周身尽是铿然闷响,关节处多有点点细微如冷铁碎渣的暗红光泽一闪而逝。
最不起眼的西南角落,袁湛晖百无聊赖。
他是场上最无所谓的。
本就是孤儿,从被检出灵窍,被冠以袁氏,作那予柴家的‘姻亲人选’豢养那天起,到突破练气时柴家骤变,他这枚无用的棋子便被随手掷回角落自生自灭。
再到如今袁家嫡系未有练气,故将他临时拎出来顶这桩注定颜面尽失的差事...
登台凑一凑人数,走个过场罢了。
家族的荣辱,三家的谋算,半郡的风向...
太远,远不如明日过后,去坊市摊子上喝碗热汤来得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