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闻言,神色一肃,显然早已有所准备。
他略作整理,当即挺直背脊,用上了昔日作为职业经理人时那种分析利弊,寻求最优解的专家语调。
“老板,我的初步想法是‘先礼后兵,分化孤立’。”
弗兰克当即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出集团各方核心人物的简单关系网和利益分析图。
“首先,对外发声,毕竟老大只是要下加州,有必要安抚其他势力,避免产生非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对此,我的打算是通过我旧有的渠道,向各方传递一个清晰但相对温和的信号。”
弗兰克斟酌着用词。
“信号核心是,老板您无意与全墨西哥为敌,目标有且仅有一个,下加利福尼亚州,对此,我方将展现相应的肌肉,并表示我方愿与集团在其他州乃至蒂华纳的部分合法生意上,保持现状,甚至可以在我方控制下加州后,建立更顺畅、更安全的过境通道,前提是,他们不干预我方与安德烈斯之间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张无疾的表情,见自家老板只是平静聆听,便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些,剖析着集团内部的算计。
“其次,分化孤立,集团并非铁板一块,安德烈斯因其地盘位置和暴戾性格,在内部并非没有敌人或嫉妒者,我过去因为生意,与其中两三位还算有点香火情分,知道他们的一些顾虑和利益诉求。”
弗兰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那是属于过往那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精英的追忆。
“我的计划是,在公开信号发出前后,再通过绝对安全的私人线路,与这几位进行非常隐晦的沟通,核心是强调两点,一、我方的目标只是下加州,只是清除不听集团话,甚至可能拖累大家的安德烈斯,二、事后,一个由我方控制的稳定下加州,对集团的整体利益,尤其是各位的财富和安稳,是有利的,我方可以确保他们的生意线比在安德烈斯那种粗野管理下更安全,利润更高。”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试图以最小代价达成目标的务实。
“这样一来,我方就把问题抛给了集团,是死保一个注定守不住,还可能把大家拖入与未知强者战争泥潭的安德烈斯,还是顺势而为,保住集团的整体框架与在座诸位的平安富贵,只要他们内部产生犹豫,产生利益计算,安德烈斯就被孤立了,我方拿下圣米格尔后,再以此为契机进行更直接的谈判,阻力会小很多,也能避免过早与整个墨西哥军阀集团全面对立。”
“而之后是否遵守约定,用老板您家乡的话就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是我方说了算。”
弗兰克说完,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张无疾。
这是他基于过往经验,凭借对集团的了解以及当前己方实力所能构想出的,最稳妥也最大程度避免非必要麻烦和阻挠的策略。
怀柔、分化、利益交换......
这是他所熟悉的“游戏规则”。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亮了一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将房间内电子沙盘的冷光冲淡了些许。
张无疾静静地听完了弗兰克的整个计划。
他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平稳,却让等待中的弗兰克心头莫名一紧。
“弗兰克。”
张无疾抬起眼,目光落在弗兰克脸上,那目光澄澈,犹如能洞悉人心深处最细微的犹疑。
“实力的提升,境界的跃迁,对你而言,发生得太快,就像一夜之间从平地登上了高楼,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风景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自然也不同,你习惯了在原有的规则和力量对比下博弈,习惯了利用情报差、利益纽带和人心算计去达成目标,这些本事,是你过往的价值所在,我欣赏,也认可。”
张无疾的语气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你拿出这样一份带着怀柔、分化去私下沟通和利益许诺的方案,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最聪明的方式,去解决安德烈斯和集团的问题...我理解。”
他话锋却在此处,极其自然地一转。
“但是,你忘了一点,或者说,你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一点。”
张无疾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弗兰克,沉声道。
“你现在的身份,不是某个需要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以求存的商业代表,也不是某个试图在既定规则下攫取最大利益的博弈者。”
“你是我的代言人,你代表的是我。”
自家与玉象佛国的争斗,乃至自己的真正实力,弗兰克还是缺乏一个明确的认知。
张无疾继续道。
“我们和他们,不是在对等谈判,不是在均势下寻求妥协。”
“我们是以上位者的姿态,去告知,去划界。”
“你的发声,不应该是请求,不应该是下位者或均势者小心翼翼的斡旋,更不应该是利用过去的‘香火情’去说情、去交换。”
张无疾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落在那片象征着下加州的虚拟疆域上,笑道。
“我只要下加州,是因为暂时只能管理的了这么多,贪多嚼不烂。”
“但不意味着我只能要下加州,清除这些害虫不会浪费我多少功夫,只是我不想民众因为我清除他们之后,留下巨大的权力空缺,以至于发生更多无意义的杀戮。”
“让他们多活一阵子,直到我们能够接管整个墨西哥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
“所以,你只需要清楚地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以及,不配合的后果。”
弗兰克怔住了。
一股电流般的颤栗,从尾椎骨直冲上头顶,瞬间冲散了他脑海中那些精密的算计,以及想了一晚上的迂回策略。
张无疾的话语,如同最凌厉的剑,直接劈开了自己习惯性思维所构建的迷雾。
上位者...告知...划界...
不是请求,是宣告。
不是交换,是命令。
弗兰克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稳妥计划,其底层逻辑,依然是将己方放在了需要去说服、去争取、去避免全面冲突的位置上。
而这,与老板此刻所展现出的,那种源于绝对实力差距的平静,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看着陷入沉思和震撼的弗兰克,张无疾并没有催促,只是给了他几秒钟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才给出了最终的指示。
“待何楚就位,圣米格尔攻击发起前。”
“接通那个集团的会议频道,告诉他们。”
张无疾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沙盘,落在那象征着下加州的整体轮廓上。
“我,只要下加州,今夜取圣米格尔,是证明,让他们看清,并做出选择,是放弃,还是与安德烈斯陪葬。”
话音落下,战略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电子沙盘细微的电流声,和几人陡然加重又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这不是商量,甚至不是通告。
这是宣告,是划界,是最后通牒!
以攻占一座关键城市为开篇,直接砸向盘踞墨西哥百年的军阀脸上。
弗兰克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些昔日需要仰视或周旋的“大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