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慧微微颔首,并未睁眼,只道。
“早。”
张寿行完礼,便不再打扰师尊静修。
他走到殿门旁,熟练地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竹扫帚。
目光扫过自己执握扫帚的右手,那里,小指齐根而断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以张家如今的地位,莫说这禅院,便是整个竹山的洒扫之事,自有众多仆役下人精心打理,何须他这位家族辈分最高的老太爷亲自动手。
然而张寿执意如此,他想做的事,如今张家上下无人敢拦,也无人能劝,便也只能由着他了。
这并非故作姿态,亦非闲来无事的消遣。
他修行的《龙虎金身》,所求的龙虎真意,本需混元如一,圆满无暇。
自三十年前悬刃隘兽潮中断去一指,肉身既缺,张寿便知那纯粹的龙虎真意,自己此生是难以领悟圆满了。
然此事却有转机,广慧师尊曾点醒他,龙虎真意之上,或还有一道更为深邃的枯荣真意。
正对应由残缺向圆满的转化,由衰亡向新生的轮回。
又寻消息,证实无误,故一直以来他便并未寻求灵药修复断指,而是维持着这份残缺。
可三十年过去了,进展有,却不够。
见自家乔迁流云峰,张寿干脆也从张家说一不二的老太爷,主动化身为这禅院中默默扫地的老僧,身份地位的巨大落差,何尝不是另一种“枯”。
这道真意,玄之又玄,广慧师尊所知亦不全,只言曾从方丈口中得知过需在“枯寂”中体悟,越近极限,越有可能触碰到那一丝契机。
张寿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门槛,却总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真正洞悉。
这层薄纱是天心交感丹也不能全的,天心交感丹乃是临门一脚,水到渠成的助力,此桎梏还需自个戳破。
他挥动扫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院中夜间飘落的竹叶。
心神却沉浸在对那枯与荣、死与生的微妙感悟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遁光自流云峰方向而来,悄然落在禅院之外。
遁光敛去,现出张天孝的身影。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院中默默扫地的老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天孝心中不由一紧,一股酸涩涌上喉头。
张家起势,他也未忘过为父亲寻访延寿灵丹与法门。
然而增寿之物何其珍贵难得,尤其是对凡人而言,虽比修士容易些许,但也绝非易事。
然增寿难,持盈保泰之法却不难,能让凡人过足七十寿,直至寿尽前无病无灾张天孝还是能做到的。
更让张天孝揪心的是,好不容易寻到些门路的方子,早年张寿还肯用,现在却只肯用其一。
至于其余,尽数舍弃。
原因无他,父亲言道,他正在感悟的枯荣真意,需体悟衰亡之枯,若一直保持健康圆满,生机盎然,反而难以触及真意核心。
故只需维持他能活足七十寿,寿终之前不死即可,不必追求恢复壮年时的健旺气血。
看着老父亲日渐衰朽的形体,张天孝心疼之余,也暗自思路,能否寻法子能助父亲寻得一线生机。
他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便开始留意打探的消息。
关于父亲还俗前的金刚寺,修行的《龙虎金身》,源头都是座位于江南以东岭洲之地的降魔罗汉寺。
乃是与通明门同等级的释修道统,只是地处遥远,路途险阻。
以张家目前之力,想要护送老父亲安全往返岭洲,绝非易事,其中变数太多。
或许...
此事还需问问先儿,他在通明门中,视野开阔,接触到的渠道和消息远非家中可比,或能知晓更稳妥的法子...
张天孝心中暗自思忖,将此事的优先级又提了提。
压下心中的万般思绪,他快步走进院子,依旧如数十年前那般,对着扫地的张寿恭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孩儿来接您上山了。”
张寿停下扫帚,抬眼看了看天色,恍然道。
“是了,算算日子,又到年末祭祀的时候了...”
“是,祭祀所需的一应物料都已备齐,就等父亲您上山主持了!”
张天孝恭敬应道,上前一步,小心地搀扶住父亲的手臂。
“孩儿带您驾风上去,稳当些。”
张寿没有拒绝,任由孩儿搀扶着。
待张天孝运转法力,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两人缓缓升空,朝着流云峰方向飞去。
飞行中,山风拂面,张寿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问道。
“孝儿啊,立先呢?他上山修行也有些年头了,食气...可还顺利?”
张天孝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心中那股酸楚再次弥漫开来。
他强笑着,语气依旧恭敬地回应道。
“父亲,先儿他...已于一年多前,就是前年十月的时候,食气突破了,他择的是卯木,承了栖鹤峰祖师的道统,日后筑就的仙基,唤作【通鹤契】,是一道契灵役妖的道途...前景是极好的!”
张寿听罢,恍然地“哦”了一声,面露沉思,点了点头,喃喃道。
“卯木...契灵...挺好,挺好...”
随后便不再询问,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
张天孝看着父亲这般反应,心中却如针扎般难受。
此事,在立先成功食气,寄回家书后,他早已第一时间禀告过父亲,当时张寿还很是高兴地详细问过。
如今看来,父亲怕是...又有些记不清了。
岁月的侵蚀,不仅作用于肉身,连记忆也开始变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张天孝默默加大了法力的输出,让遁光飞得更平稳些,只盼能早日为老父亲寻得那渺茫的破境机缘,延寿五十载...
或者...
至少能减轻他晚年的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