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岂不是...
待衡弟筑基功成之日,便是被投入丹炉,炼为人药之时!
而自己...自己方才竟还想着让先儿也去走这条路?!
张天孝心中犹如打破了冰窟窿,一下凉到脚跟,让他几乎窒息。
张立先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中忽然涌出了一阵恶寒,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
他虽在仙门修行,也多从师兄师姐口中听闻过修真界的险恶。
却也万万想不到,自己最为崇敬,视为家族最大依仗的仲父,竟可能身处如此恐怖的境地!
那看似风光的仙缘背后,竟是悬着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夺命铡刀。
“老祖!那...那衡儿呢?!他如今...”
张寿声音发颤,带着无比的急切和惊恐,问出了三人最关心的问题。
张天孝和张立先也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牌位,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张无疾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此邪法,天变前并无,吾亦是方知,若早知此事,便不会赐下此气,徒增凶险。”
他话锋一转。
“尔等无需过虑,这邪法一事,正是收他为徒的那位紫府修士,亲口告知于他与其师程于飞。”
“什么?”
三人都是一愣,完全想不到作为仙君的自家老祖竟然也不知此事,更惊诧于此法竟是岱舆真人亲述!
张无疾便将前因后果道出。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那修士言明,载物道立道之基在于‘厚德载物,正本清源’,门规森严,首戒便是禁绝一切血祭、夺舍、人丹邪法,他自身乃是以正法成就四神通,若行邪道,何须蹉跎数百载,其看重张天衡,是因玄黄醴气或可弥补其道统一道失传神通的缺憾,盼张天衡日后能以此基成就神通,延续道统。”
“如此看来,虽天变之后礼崩乐坏,魍魉横行,然坚守正道者,并非没有。”
听到这话,张寿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才猛地落了回去,长长舒了一口气,老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原来如此!
衡儿并非为人药而收,而是当做承载着延续道统的希望而收!
这比那柴家纯粹作为血食的处境,好了何止万倍!
他回想起之前家书中,张天衡曾轻描淡写地提及玄黄醴气颇为珍贵,得了真人看重。
他当时虽也欣喜,却万万没想到,这“珍贵”二字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血淋淋,乃至到了怀璧其罪,足以让让高阶修士撕下一切伪装,行那杀人夺宝、甚至更残酷行径的境地!
张寿一想到次子若遇到的不是正道修士,而是邪道,就忍不住喃喃着。
“衡儿...衡儿他,果真是老祖宗保佑啊!真是万幸...天大的万幸!”
“却不曾想...一道灵气竟珍贵至斯...以至稍有差池,衡儿恐真要如那待宰羔羊,被人生生作了那腹中血食,吞噬炼化而去...”
张天孝也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家与柴家的本质不同。
柴家是明知结局的牺牲品,而弟弟,虽然风险依旧巨大,却真正拥有通往紫府、甚至更高境界的可能!
那些交情与庇护,或许并非全是虚假!
而自己先前那将立先或是其他后辈也推入火坑的念头,此刻想来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幸问了老祖...是孩儿贪心了,被先儿的天资和家族的期盼蒙了灵台...”
“只是望先儿或是重儿、清儿、玄儿也能如衡弟一般,踏上那通天大道,光耀我张氏门楣...却不曾想,这看似风光无限的仙路之上,竟隐藏着如此...如此凶险的密辛!”
“一步踏错,选错了气,或是身怀异宝却无足够实力守护,那便不是仙缘,而是催命符!是...是万劫不复的死境啊!”
张天孝心神晃荡,攥紧五指,脑海只余一阵阵后怕与自责反复回响。
张立先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岱舆真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同时对师尊程于飞更加感激,没想到平日里不多见踪迹的师尊竟能为仲父,冒死在真人面前谏言...
张寿定了定神,又想起一事,疑惑道。
“老祖,既是如此...为何衡儿在家书中,对此等惊天秘辛只字未提?”
对此,张无疾淡然回应。
“此事牵扯甚大,关乎紫府修士颜面与潜在纷争,天衡之师曾立下灵誓,不得轻易外传,若书于信笺,难保不会在传递途中被有心人窥探,届时走漏风声,惹得那些行此邪法的紫府面上无光,反而会为尔等招来无妄之灾。”
“在这些修士眼中,玄黄醴气只是天衡偶然所得,张家自是无需知晓其中关窍,反而安稳。”
张寿恍然,连忙道。
“老祖思虑周详,子孙明白了。”
他再次叩首,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目的。
“既如此,立先之道途...还望老祖慈悲,给予明示!”
张无疾对此能有什么明示。
他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超然的审慎,说起了车轱辘话。
“道途万千,各有缘法,吾于天变之后,所知亦非全貌,程于飞此修,为人师表,尽责庇护,多次暗中警醒,眼光见识,远胜尔等凡俗之见,如今世道纷乱,变数迭起,不若让立先返回山门,详询其师,再行决断。”
张寿闻言,虽略有失望,但也觉在理,恭敬应道。
“是,谨遵老祖法旨!”
他看向身旁的长子张天孝。
张天孝此刻心绪已平复许多,他看向张立先,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先儿,老祖宗所言极是,家中有我与你叔父支撑,尚无需你为家族牺牲自身道途,你不必惦记家中。”
“便依老祖指示,回山后好生请教程峰主,结合你所想自行抉择,无论你作何选,家中都不怨你。”
张立先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真挚,心中暖流涌动,他郑重地对着牌位和父亲叩首。
“是!晚辈明白!定当谨遵老祖吩咐,回山请教师尊,慎重斟酌!”
......
半月时光,在家人团聚的温情与对日后道途的隐忧中悄然流逝。
张立先虽贪恋竹山的烟火气,与家人天伦之乐,但到底是有归期。
且他心中记挂着道途抉择终究还是辞别了竹山,踏上了返回通明门的路程。
这一日,晨雾未散,通明门巍峨的山门已然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