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1 奴婢知错了(2 / 2)高门小婢首页

身体早被冻透,长了冻疮的手在哆嗦,根本夹不起来。

几番尝试未果,金渔干脆隔着衣袖抱起碗,将饭菜揽到身前,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又稳又快。

先吸一口菜汤,“嘶~”

油星极少,一眼就能数过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汤里加了盐巴,咸咸的,就有点香。

微烫的热流沿着喉管一路开疆辟土,寒意溃不成军,一个哆嗦后顺着毛孔四散而逃,人就很舒服。

再把饽饽掰碎,按入汤汁中泡软,便也不那么拉嗓子了。

菜帮子夹生,嚼起来咯吱作响,菜叶子却已经炒烂了,黏糊软烂。吃几口,还能嚼到剁碎的白菜根、萝卜缨……

但在辛勤劳作后,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连汤带水吃一碗热乎乎的饭,又不免令人庆幸:又活了一顿。

饭碗的热量迅速穿透棉袄,扩散到胳膊和胸膛,热乎乎一片,与吃进去的饭菜里应外合,叫金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开始吃第二个饽饽时,金渔身上已经不冷了,四肢的冻疮也透出微微痒意。

伴着咀嚼的动作,她的双眼放空,脑袋里凭空刮起一阵飓风,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至:急切逃家的她、摸爬滚打的她、功成名就的她;被父母卖掉的她、跟着人牙子流离辗转的她、被人挑挑拣拣的她……无数剪影在脑海中纷纷扬扬混成一团。

一时间,金渔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分不清那段先苦后甜、完美落幕的现代人生究竟是真的,还是黄粱一梦……

应该是真的吧,毕竟人无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一个穷苦出身的古代六岁小女孩儿如何拼凑出那样一段有逻辑的人生?

所以,穿越回古代?

金渔无法形容此刻的内心,更无法理解有人渴望穿越回古代,以前不理解,现在更不理解。

这么想的人一定没吃过苦,光做小姐少爷梦去了。

别的不说,让他们大冬天去洗几次衣裳试试?

你当然可以烧热水,但烧热水的柴火哪里来?烧的水又是哪里来的?

不要捡,不要买,不要挑么?

“啪!”小棍敲桌的脆响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方才同伴挨打的画面历历在目,正咀嚼的众人皆是一个哆嗦,茫然望过去。

还是方才挨打的男孩。

他看上去又快哭了。

周妈妈夺过他手里的饭碗,重重放在桌上,严厉地环视众人。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左看右看,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

管吃不管饱啊?!

吃不饱的恐惧再次支配了金渔。

她飞快地从没吃完的饽饽上抠下一块,借着擦嘴角的动作塞入口中,一点点用唾液打湿、唇舌粉碎。

粗粮、陈粮,太干了。

噎得慌。

但比挨饿强。

周妈妈开始挨着按这些小孩子的肚子。

给人做活不能吃太饱,不然容易打嗝、出虚恭,频繁如厕。万一养成习惯,来日在主子面前伺候,就不恭敬了。

但指望这些饿死鬼投胎的小东西们六分饱就停?

做梦去吧!

买卖来的小孩子跟野兽没什么分别。

若无人制止,能把自己活活撑死。

周妈妈是有经验的,看看这些小东西们的体格,试试肚皮的软硬:软的空的,确实没吃够,可以继续吃;已经开始感觉到有东西的,就直接把碗筷撤下去。

被允许二次进食的只有三个,其中并不包括金渔。

她暗自庆幸,悄悄吞咽。

什么见鬼的六分、七分饱,对要做重体力活儿的发育期儿童而言,十一分饱尤嫌不够……

至于伺候人?等真到了要伺候的那一天再说吧!

思绪翻飞间,金渔等人清洗好碗筷,收拾了桌椅,在墙根儿底下杵成一溜儿,听周妈妈教导规矩。

第一句就是“奴婢知错了”。

“奴婢,”周妈妈说着,指了指自己,又大手一挥,将懵懂雏鸟般望过来的所有小姑娘划了进来,重复一遍,“奴婢。”

再指指那几个小男孩儿,“小的。”

然后,她跪了下去,磕头,向着不存在的主子磕头,口中恭顺道,“知错了。”

奴婢知错了。

脑中似乎有大钟嗡地响了一声,震得金渔头晕目眩。

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她机械地跟读,而眼前却忽然泛起一个片段:

她第一次上学的情景。

所谓的学校不过是一间砖石混搭的旧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黑板”都是用锅底灰现抹的。所有年级的孩子都在那里,稀稀拉拉十来个,手脚生疮、鼻涕直流,眼神懵懂又明亮,抬头看向“讲台”时,仿佛在看渺茫的未来。

唯一的师资力量是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同时负责小学和初中部的所有科目。

老实讲,金渔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但每每回想起来,她都是那样高大,似乎在发光。

女老师教导大家识字,第一堂课是“天、地、人”。

而这里却是……奴婢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