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承天门城楼上，五人皆换上了各宗门逢重典才穿的法衣。元清子一袭素白道袍，银线云水纹在日光下隱隱生辉；萧冽则是紫袍加身，袖口紫气云纹彰显著紫阳宗的威仪；卫长庚换了墨绿束袖武袍，依旧难掩魁梧；姜衡穿著灰褐宽袖道袍，腰间繫著赤铜束带；慕宇则是一身青灰道袍，纹饰简素无华。五人各自手持白马尾拂尘，依著先前定下的方位，立於城楼法坛的五方之位。

隨著司礼宦官一声唱喏，元清子居中主持，手掐法诀，脚踏罡步。他步履不疾不徐，却暗合天地乾坤之理，尽显太初观正统道法底蕴。行步之间，元清子指尖夹起一道硃砂符籙，真气微吐，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焰腾空而起。就在这金光闪烁的当口，元清子声音清越，率先诵起《金光神咒，慕宇等四人紧隨其后，齐声同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五道声音匯聚一处，琅琅咒文自城楼传盪而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庄严玄妙。

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姓仰望楼台，只见仙人宽袍大袖、拂尘轻挥，口中金玉之声阵阵，只觉神光瑞气扑面而来，以为是天神垂象，纷纷伏地叩首，高呼万岁。

科仪圆满，金光渐敛。通事舍人面朝文武百官与万千子民，展开明黄捲轴，高声宣读《大虞皇帝飞升大詔：

“朕承天景命，抚御河山，今蒙太上道祖降梦指引，將赴苍梧引九天雷劫淬体，乘龙飞升，脱却凡胎，位列仙班。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太子璟，仁孝天植，可承大统。待朕乘龙去后，即皇帝位，改元顺天』。”

“凡大虞朝野，当知朕此去，非独朕一人之仙途，乃大虞万世仙缘之肇始！文武百官，不得行凡俗丧仪。须尊朕为太上玄元仙皇』，神位入太庙，享万世香火。凡有敢以崩逝』等凡俗字眼妄议飞升者，即视同谋逆，交由承梦司严惩不贷！”

“天下子民，亦当感念天恩。各州府县须建承梦仙观』。朕於苍梧以身应劫，正是为破那太祖留下的天地樊笼！待朕破阵飞升之日，天地禁錮自解，甘露灵机降临，大虞子民人人皆可修仙长生！此乃朕与苍生同道相携之大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詔书宣罢，楼下百姓已是痛哭流涕，却又夹杂著对破阵修仙的狂热期盼，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天动地。

慕宇静静立在城头，山风捲起他青灰色的衣摆。詔书里那句“同道相携”，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与顾怜月那夜所言的“各取所需”，实质上却是一个意思。

皇帝竟以为自己是以身应劫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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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许，皇帝真是这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慕宇缓缓垂下眼帘，握著拂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

第二天一早，开平城南门大开，护送皇帝前往苍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而出。整个队伍分为四个方阵：最前方是龙武禁军的开道方阵，数百重甲骑兵列阵而行，负责清道与警戒；第二方阵便是皇帝的御輦与核心扈从，黄盖遮天，禁军环伺；第三方阵则是承梦司的人马与慕宇等五宗代表，紧隨御輦之后，以便隨时应召；殿后的第四方阵则是文武隨行百官与輜重后勤。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天澜江的皇家御用渡口——御澜渡。江边的风又大又猛，呼呼作响。泊在渡口的御船极是宏大，足有五层楼阁高，长逾二十丈，船身皆以上等楠木打造，覆著琉璃瓦顶，雕樑画栋，飞檐翘角，船头铸著巨大的鎏金龙头，威严无比。船內更是极尽奢华，分设理政阁、起居殿与隨侍舱房，紫檀雕花的案几、云母屏风、明黄帷幔一应俱全，即便在江涛翻涌时，亦能確保圣驾安適如常。

慕宇等人隨顾怜月登船安顿。隨著岸上一阵沉闷的號角声与催行的鼓声响起，船队缓缓离岸，逆流而上。

一日傍晚，慕宇走出舱房，见元清子正独自立於船头，负手望著远山，身姿清肃。慕宇走上前去，轻声问好：“元兄。”

元清子回过头，微微点头，神色恬淡：“慕兄。”

慕宇走到他身侧，並肩而立，沉吟片刻，开口道：“恰有一事，想跟元兄请教。元兄对陛下那道飞升大詔，怎么看？”

元清子目光微垂，静默须臾，才缓缓开口，语气直言不讳：“当今皇上，心中其实苦闷得很。他觉得自身远远比不上太祖与太宗——太祖飞升仙班，太宗创下天授之治』的显赫政绩，而他一不得长生，二也没有什么能青史留名的建树，心中自然鬱闷难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滚滚江水：“所以，我觉得太祖託梦与陛下之事应当不假。若非当真信了，他怎会连性命都不要，执意前往苍梧引雷？况且，在陛下眼中，虞太祖布下的封疆大阵，无异於闭关锁国。相比於妖魔入侵的危险，他更愿意整个大虞民族能在这些挑战中变得更强，其中自然也包括磨礪他自己的皇太子。因此，在我看来，皇上並非不清楚五宗的所谓圈套，只不过五宗的目的与他破除枷锁的打算並无衝突，他自然也就不想戳穿了。这便是各取所需』。”

慕宇听完，先是十分惊讶，心中波浪翻涌，但细细思量，却又觉得这番推断极其合情合理。

江风拂过，慕宇望著水波，又问道：“元兄，那封疆大阵布下之前，这世间是个什么样子呢？”

元清子收回目光，神色中透出几分嘆惋：“听掌门说，封疆之前，天地灵气未曾断绝。那时的各大宗门，基本上都有一到两名玉元境』的神仙大长老坐镇，也有为数不少的玉真』大能存世。那时候，苍梧以西、铁壁以北，常有妖兽与邪魔入境侵扰，各大宗门与朝廷便与这些外敌维持著一种动態的平衡。”

“在强敌环伺的压力下，上从皇族百官，下至黎民百姓，从散修到掌门，无不时刻保持著危机意识，不断追求自我超越，方能在这世间立足。也正是在那段时期，各大宗门在与妖魔的常年交锋与求存之中，积累了大量的功法秘籍与丹药配方。此次苍梧祭祀，各大宗门的主要人物都未到场，就是为了一旦阵破，能立即著手启用这些上古秘法。”

宇顺著自己的思绪，又与元清子探討了一些关於封疆大阵破除后可能引发的变局。元清子亦坦言，禁制一旦解除，枯竭的灵脉重新涌动，修士境界的壁垒便不再如如今这般坚不可破，宗门格局必將迎来一场大洗牌，而世俗朝堂亦会隨之动盪。慕宇听罢，心下暗自思忖，这破阵固然能为天下苍生打开修仙之门，却也必然伴隨著波澜与血腥，未来之势实难料定。

两人在船头又閒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