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火车从本溪湖歪头山钢铁厂的厂区中咣当咣当地驶出。
保罗·冯·兴登堡上校坐在其中一节包厢之内。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喷吐浓烟的歪头山一号高炉和一号焦炉。
歪头山的高炉、焦炉和兴登堡在鲁尔区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据说生产的出来的生铁,也能打得到克虏伯“特、一、二”级的质量认证。在远东市场上,肯定不愁销路。他所乘坐的这列火车上,就装了520吨克虏伯一级和二级的生铁,这仅仅只是歪头山一号炉试生产期间4天的产量。
如果试产期结束,产量还能翻翻,可以达到每天出铁水260吨,一年作业330天,差不多就是8.6万吨。由于歪头山的铁矿含磷超低,本溪湖的焦煤含硫又超低,这8.6万吨完全可以做到“全特一”,也就是全部达到军工级的“炮铁”需要,只要那座35吨碱性炉能搞好了,一年几万吨军工钢都是有可能的......
忽然,一个女声响起,打断了兴登堡的思绪。
“上校先生……”
说话的是娜塔莉·冯·比洛伯爵夫人。德国驻朝鲜公使比洛伯爵的夫人,常德胜的“红颜知己”兼联络人。负责常德胜和小毛奇上校之间的联络。
“您都看到了吧,本溪煤铁总公司和关东大铁路,对我们德国技术的依赖是极深的!”
“我们这位常将军的野心大得很,而他背后的南洋资本也的确有钱。但是他们没有建设和运营铁路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建设和管理一家大型煤钢联合体。”
“所以,关东大铁路和本溪煤铁总公司,目前极度依赖德国技术和管理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了起来:
“关东大铁路,引入了‘普鲁士铁路总局加克虏伯、亨舍尔、西门子联合体’组成的总包团队。从设计到施工到管理,都是由我们德国人负责的。中国人只负责出钱和干一些体力活儿……”
她又道:
“而本溪煤铁总公司,同样引入了全套的德国设备和德国技术团队。总包是克虏伯,亨舍尔和西门子公司同样参与其中。甚至连关键岗位的技工领班,也都是我们的人……”
她笑吟吟道:
“如果皇帝陛下下令撤出技术团队,那么他的铁路和钢铁厂都会瘫痪……甚至,连个替补都没有!”
她停了停。
“因为关东大铁路和本溪煤铁总公司都是全套引入的德国体系。虽然有少量的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参与,但他们也要接受德国团队的领导……”
娜塔莉得意洋洋地介绍着。
仿佛这里面有她多大的功劳似的......
不过兴登堡上校却知道,那都是常德胜的主动选择,和那种亲密的“私人关系”毫无关联。
常德胜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最好别不懂装懂。
自己去“拼”个大杂烩技术团队和万国造设备,到时候出了问题一准互相推诿,你都不知道找谁去解决。
不如都交给专业的德国团队,要真出了问题,普鲁士铁路总局和克虏伯公司想甩锅都没地方可以甩。
而且,常德胜还能一个电报找上小毛奇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
而在常德胜真正懂行的陆军方面,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也用全套的德国装备,但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用了一些德国军事顾问,很快就都是“武备同学加南浦师生”了。
所以德国大总参根本无法获得北洋新军在朝鲜、辽东战役中的实战数据,只能让兴登堡跑这一趟。
这个时候,火车通过了一处编组站。
兴登堡上校一眼就看到了三列威风凛凛的装甲列车!
那里是北洋新军装甲列车第一团的驻地。
兴登堡上校这次来本溪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考察这个装甲列车团。
这可是德国陆军都没有的兵种啊!
而且它还参加了实战,并且取得了歼敌两千多的骄人战绩!
那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有“赢照”为证!
兴登堡一到大连,就提出要考察装甲列车团。一问才知道,这个团早就不在大连了,而是调去了距离盛京很近的本溪湖。
除了这个装甲列车团,常德胜还在本溪湖北面的柳峪岭部署了一个炮兵营,十二门十二公分的架退炮。还在柳峪岭北面的石桥子镇,部署了一个步兵营。
兴登堡也去参观了这两处。
发现那里全都是按照常德胜早年在普鲁士战争学院提出的“堑壕防御战”的思路来的,而且还是“威力加强版”。铁丝网加堑壕网加机枪堡。
柳峪岭、石桥子和歪头山编组站之间,还拉了电话线。
据说,石桥子前沿的炮兵观察所可以直接把电话打到柳峪岭炮兵阵地上!
而装甲列车团也随时可以和柳峪岭、石桥子保持联系。
这办法,真是有点太过先进,不便展示了。
不过兴登堡要看,常德胜也不能拦着......
所以他是带着常德胜的手令离开上海的。
有了常德胜的手令,他在辽东自然是哪儿都能去,什么都能看。甚至南浦军校参谋处里的作战日志、战后小结和总结,他都能要到副本(全都是中文的,他得自己找人翻译)。
这时火车已经驶过了石桥子站,行进在了东北的茫茫雪原上。
雪原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兴登堡扫了一眼,就看见一队骑兵正在雪原上巡逻。
那是关东铁路总公司护路队下辖的骑兵,算不上什么精锐,属于民团编制。
他们的任务除了保护铁路资产,就是确保“本溪湖军事禁区”不被外人闯入。
常德胜让人在本溪湖周围圈出了一大片禁区。所有的路口都设了检查站,还有骑兵巡逻。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清国朝廷的人,想要摸清楚本溪湖的虚实,可不容易啊。
这个时候,娜塔莉充满磁性的声音又在兴登堡耳边响起。
“上校先生,现在您已经考察完了本溪湖,我们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能告诉我了吗?我可以帮忙的。”
兴登堡道:“可以……”
他顿了顿。
“我们的下一个任务是,说服常将军帮我们德国租借到胶州湾……以及获取山东半岛的铁路筑路权和矿产开发的优先权!”
娜塔莉一愣。
“啊,这些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帮办北洋大臣啊!”
兴登堡瞥了眼娜塔莉,心道:看来他把你喂得挺饱的,你都在帮他说话了!
“他可以做到的!”兴登堡冷冷地说,“他得到了我们那么多的好处……这些都不是白给的,现在是他偿还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
“你刚刚不是说了,他的铁路、钢铁厂都依赖德国,他别无选择!”
兴登堡看了眼娜塔莉,发现这个女人的眉头微微蹙着。
“女士,我想您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娜塔莉忙点点头。
“当然,这,这没有问题……”
兴登堡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雪原上,那队骑兵还在巡逻。
远处,歪头山的高炉还在喷吐浓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