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神色平静:“你们退学之后,我就开始留意相关背景资料。
骆志明也是其中之一。”
“我查过他,结果有点意外他进过监狱。”
两人当场愣住。
“不可能!”陈永仁脱口而出,“警校审查那么严,他要是坐过牢,怎么可能被录取?
“”
何楚冷笑:“警校那套背景调查?听听就算了,別太当真。”
“真要是滴水不漏,你当初根本进不来。”
陈永仁一时语塞。
杨锦荣缓缓开口:“另一种可能是—有人替他压下了案底,才让他顺利入学。”
陈永仁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阿骆是新联盛派来的臥底?”
杨锦荣一脸无奈:“你要说社团能把惩教署的档案都给偷了,那咱们乾脆解散算了。
“”
“我的意思是,警队內部有高层出手,把他送进来受训,再放回去安插。”
何楚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陈永仁这才鬆了口气:“只要不是对方埋的钉子就好。”
“不然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何楚神色一沉,语气陡然凝重:“阿仁,这种念头不能有。”
陈永仁一愣,难以置信地问:“怎么就不能信了?”
何楚目光如铁:“在没彻底查清身份之前,任何一个臥底,都不能全心全意去信任。”
陈永仁心头一震,声音都变了:“可————为什么?”
何楚面无波澜,却字字清晰:“正规警队里都有內鬼,你凭什么断定那些潜伏的人就一定忠於职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谁能保证他们没在某一天动摇过?没被腐蚀过?”
陈永仁苦笑出声:“臥底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哪个正常人会愿意把自己埋进那种黑暗里?
19
何楚侧过头,看向罗继:“继哥,你来开导他几句。
罗继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如果没人搅局,倪先生也不碰家族的事,那样的生活————其实我很嚮往。”
陈永仁当场怔住,几乎失语:“你怎么可能喜欢那种日子?”
罗继反问:“为什么不?”
“我在倪先生身边,不过是个贴身护卫。”
“刀口舔血的脏活轮不到我。”
“要防的,也只是可能衝著他来的刺杀。”
“说实话,那时候工作轻鬆,待遇又高。”
“还有大把空閒时间做自己的事。”
“我很满意。”
陈永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罗继轻轻一笑:“你牴触它,原因只有一个”
“你不曾从中得益。”
“你在底下,混得並不顺。”
“想想那些真正站稳脚跟的你敢说他们心里没別的盘算吗?”
陈永仁沉默了。
何楚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就说骆志明,就是个活例子。”
“他比你风光多了。”
陈永仁自嘲一笑:“好像人人都比我混得好似的。”
一年半,他还在最底层打转,连倪永孝身边的几个亲信都靠不近,谈什么成就?
而骆志明,早已是新联盛真正的核心人物。
何楚忽然问:“你们知道骆志明当年是怎么进的监狱吗?”
三人齐摇头。
何楚低声说道:“港府要开发郊区,新联盛一个大佬接了强拆的活。
那次出了人命。”
“死了人,还上了报纸。”
“闹大了。”
“以前社团之间火拼,警方还能装看不见。”
“但这次不一样。”
“死的是普通街坊,还有一个小女孩。”
“舆论压不住,上面要人顶罪。”
“骆志明自己站了出来,把事全扛了。”
“坐了三年牢。”
“出来后,直接考了警校。”
陈永仁震惊:“阿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楚淡淡一笑:“阿洛告诉我的。”
什么?
罗继、陈永仁、杨锦荣三人同时愣住,满脸不可置信。
何楚耸耸肩:“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但我们那一届,去做臥底的人特別多。”
“像你,阿洛,卓凯,徐飞,王志成,陈凤翔,宋子杰————”
“当初谁不是抱著一股热血,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
陈永仁脸一阵发烫。
他正是当年那个自以为能扭转乾坤的年轻人之一。
如今被现实狠狠抽醒。
拯救世界?
他连自己都救不出来!
混了一年半,还是个小嘍囉,若不是陆启昌和何楚及时拉他一把,怕是现在还在街头被人打得爬不起来。
“幸好,你们都是我朋友。”
“阿洛也是。
他跟我聊过很多。”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有抱负的。”
“也是真肯豁出去的。”
“他的目標不是简单混上去,而是想让新联盛建立在正道上。”
“或者说————”
“他想从根上把它毁掉。”
杨锦荣微微頷首:“我相信阿洛。
当年他替林耀昌背罪入狱,没点觉悟根本做不到。”
“没有捨身的勇气,谁会走这条路?”
罗继也点头:“骆志明確实有种。”
“社团给的好处,在生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混街头的人,今天活著,明天怎样都不知道。”
“三年后谁掌权?谁还记得谁坐过牢?”
眾人默然,皆表认同。
社团嘴上总掛著关二爷的“忠义”,可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何楚皱眉问:“你们带这档案来干什么?”
杨锦荣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阿洛的上线,出事了——人没了。”
何楚一愣:“谁死了?”
“骆志明背后那位线人,”杨锦荣缓缓道,“黄大仙分局扫黑组的高级督察,罗宗伦。”
“他是骆志明的情报来源。”
何楚眉头紧锁:“这消息从哪儿来的?你们怎么知道他身份?”
这时陈警司走了进来,开口便答:“是我告诉他们的。”他接著解释:“黄大仙分局归我们西九龙总署管。
之前因为黄志成那件事,你和阿昌提了个建议一”
“所有臥底人员可以不向同僚透露身份,但必须上报直属上司。”
“黄总觉得这个做法稳妥,就下令把全辖区的臥底线人名单做了匯总整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巧的是,罗宗伦,正是骆志明这条线的关键人物。”
“他们正在查新联盛的毒品交易网,刚摸到突破口————人就出了车祸。”
何楚立刻追问:“这事故,有问题?”
陈警司轻轻点头:“我倾向於是人为。”
“但最终判断,得靠你们去查证。”
他抬手拍了两下,將所有人注意力集中过来:“c组这段时间表现突出,功劳实实在在。”
“你们是警队里公认的王牌队伍。”
“你们的嘉奖令已经放在黄总办公室的桌上,只等一个合適时机下发。
“而这个时机—就是阿昌调职那天。”
现场顿时一片譁然。
陈警司继续说道:“上一个案子,你们做得乾净利落,每一个人都有份记功。”
“这次晋升名单覆盖全员。”
“高级督察升为总督察或警司,督察升高级督察,见习督察转正,其余按资歷依次递补。”
“至於阿昌,他不会参与本案,现在正忙著准备升职考试。”
“如果一切顺利,这將是他在c组负责的最后一个重案。”
“你们也希望他走得体面、带著荣誉离开吧?”
眾人齐声应允。
陆启昌为人宽厚,做事公道,在组里极受尊重。
大家打心眼里愿意为他拼这一把。
就连刚调进c组不久的阿邦也毫无异议。
当初a组那件事,若不是陆启昌和何楚联手周旋,林况天哪能全身而退?不仅保住了顏面,退休金也没受影响。
贼仔明、头皮、阿华三人也因此躲过一劫。
换作別人来处理,那几个人恐怕早就断送前程。
阿邦念这份情,心里清楚自己欠了何楚和陆启昌一份人情,如今有机会回报,自然毫不犹豫。
陈警司点头道:“我已经跟黄大仙分局打了招呼,这件案子由你们接手。”
何楚立正回应:“明白,长官!”
陈警司微笑点头:“好好干,別让我难做。”
何楚半开玩笑地问:“大sir,我们都往上走,您不会一直原地踏步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陈警司笑了笑:“我是你们上司,你们的功劳里头,自然也有我的份。
4
“我也会动一动位置。”
“黄总早跟我透了口风。”
“只是————上次那个案子还在收尾阶段,暂时不能公布。”
“懂吗?”
何楚瞬间明白。
这才合理。
他对上司这番话心知肚明。
廉署罗专员那桩案子,牵连极广,內幕复杂,高层都有影子,想彻底办妥,绝非短期能成。
所以陈警司的升迁才迟迟未动。
但他有功,这点没人能否认。
陈警司神情转冷,语气沉了下来:“罗宗伦这件事,你们必须上心。”
“不能让兄弟白白流血。”
何楚面色冷静,语气坚定:“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警司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我相信你!”
何楚转身面向团队,扬声道:“现在打电话回家,今晚要通宵,別让家里人等饭了。
“”
组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十分钟后,会议室中,何楚向c组全体通报案情:“黄大仙分局扫黑组的罗宗伦高级督察,近期只专注一个案件。”
“那就是新联盛贩毒集团。”
“新联盛是这几年迅速坐大的黑帮势力,背景深,手段狠。”
“帮派里的核心人物,有上一代的龙头金爷,还有现任的当家林耀昌。”
“新联盛之所以能迅速壮大,最关键的,就是这一代的林耀昌在掌舵。”
“他手下除了我们熟悉的同事骆志明外,还有阿添、算爆、辉煌等一批得力干將。”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
“正是靠著这股力量,新联盛才得以快速扩张,成为江湖上不可忽视的一支势力。”何楚顿了顿,等眾人消化完这些话,才继续说道,”一般来说,一个社团想要站稳脚跟,少不了背后一些老板的支持。”
“那些老板其实並不想沾黑,他们只是需要有人替他们在场面上压得住阵,维持地盘的秩序。”
“那些负责看场的大哥,说白了,就是老板雇来的安保。”
“每个月给一笔钱,具体怎么分,老板不管。”
“他们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是否太平。”
“对社团来说,老板越多,油水就越足。”
“有钱,有地盘,就能招更多小弟,养更多人,规模越滚越大。”
“这就是大多数帮会生存的基本逻辑。”
阿邦举手问:“何sir,那新联盛难道不是走这条路?”
何楚轻轻点头:“你问到了关键。”
“新联盛和一般社团不一样。”
“他们的靠山老板不多,但实力却排在顶尖位置。”
阿邦皱眉:“这不合常理啊!”
何楚点头:“的確反常。”
陈永仁开口:“有没有查出原因?”
何楚敲了敲黑板:“原因在於新联盛的主要財源,並非来自传统生意,而是麵粉”
”
“他们用贩毒赚的钱,反过来投资物业,安置手下,等於自己当自己的后台老板。”
“这样一来,就不必仰人鼻息。”
“毕竟外部老板可能撤资,也可能把场子转给別人管。”
“可自己掌控资源,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眾人听得若有所思。
杨锦荣推了推眼镜:“楚哥,我有个问题。”
何楚朝他一点头:“你说。”
杨锦荣问:“那他们的“麵粉”是从哪儿进的货?”
何楚拍了下手:“阿荣这问题问得准。”
“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条供应链的源头。”他隨即下令,”继哥,阿仁,你们两个跑一趟,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查查这批货究竟从哪里来。”
“阿邦、阿荣,今晚我们去车祸现场看看情况。”眾人齐声应道,“明白!”
晚饭后,何楚带著杨锦荣和阿邦来到罗宗伦高级督察出事的地点。
阿邦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个地方有点古怪。”
杨锦荣也点头:“確实不对劲。”
“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种地方发生什么事,根本没人发现。”他补充道,”而且,罗督察住的地方离这儿挺远。”
“他平时活动的路线,也不包括这条路。”
阿邦疑惑:“那他半夜三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锦荣忽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和阿骆碰头?”
阿邦一拍大腿:“对!肯定是接应线人。”
何楚缓缓道:“说得没错。”
“这种偏僻角落,確实是秘密会面的好地点。”
“但同样的,也是灭口杀人最理想的场所。”
两人顿时心头一震。
何楚招了招手:“过来这边。”
阿邦和杨锦荣立刻上前。
何楚声音低沉:“这就是撞击发生的位置。”他打开强光手电:“根据交通组的报告,一辆泥头车高速衝撞罗督察,当时他正准备从侧门上车。”阿邦追问:“交通组怎么说?”
何楚摇头:“初步结论是酒驾肇事,仅此而已。”
阿邦冷笑:“骗谁呢?”
“酒驾?泥头车怎么会跑到这种鬼地方?”
“那个窄巷,连普通货车都难进,更別说大型工程车了。”
“要不是蓄意为之,我绝不相信。”
杨锦荣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跡,甚至用手来回触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
“车辆是笔直撞上去的,没有剎车痕,也没有避让动作。”
“对方根本没打算停下他是衝著取命来的。”
何楚轻轻頷首,语气平静:“和我预想的一样。”
阿邦眉头紧锁:“何sir,这事不太对劲。”
“查车这种专业活儿,我们確实不在行。”
“可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端倪。”
“交通组那些人是干这行的,怎么会草率定性为酒驾肇事?”
“別忘了,死者可是我们的同袍!”
何楚脸色阴沉:“交通组要么被人收买,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施压。”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这案子比表面复杂得多。”
阿邦一向刚正,听不得这些污糟事,低声骂了一句:“蛀虫!”
何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了些:“所以大sir才派我们来。”
“不仅要查清罗督察是怎么死的,还得把警队里的內鬼挖出来。”
“任务不轻。”
杨锦荣皱眉问:“那我们现在该从哪儿下手?”
何楚眸光一冷,声音低而清晰:“先验证我们的推测。”
“查清楚那天晚上,罗督察是不是真的跟人见过面。”他看了眼手錶,”不急,先回署里,看看继哥和阿仁有没有带消息回来。”
阿邦劝道:“何sir,社团的事水很深,咱们打听也不能太逼人。”
“继哥和阿仁就算本事再大,这么短时间也未必能摸清底细。”
“別给他们太大压力。”
何楚一愣,转头看向杨锦荣:“继哥和阿仁的来歷,你没跟阿邦提过?”
杨锦荣摇头:“邦哥刚调来不久,这种私事大家也没主动说。”
何楚嘆了口气:“是我的疏忽。”
“咱们几个得彼此知根知底,真有事才不会乱了阵脚。”
阿邦好奇追问:“继哥和阿仁到底什么背景?”
何楚淡淡一笑:“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
“继哥早年受昌哥指派,在倪永孝身边潜伏了五六年。”
“阿仁呢,是倪坤的私生子,说白了,是倪永孝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邦当场愣住。
“你是说让一个倪家人去查另一个倪家人?”
何楚点头:“现在倪永孝在配合我们,他想把家族生意彻底漂白。”
“他手上的毒品渠道,正按我们的要求一步步断掉。”
阿邦倒吸一口凉气。
尖沙咀倪家,那是港岛麵粉界的巨擘。
全港排名前三的大势力,无人敢小覷。
倪永孝短短一年半打出名堂,江湖上谁见了都得叫声“孝哥”。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物,竟是警方的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