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望著那具枯骨,沉默良久。
这人生前纵横江湖三十载,杀人无数,劫財无量,到头来也不过枯骨一堆,连名字都未能留下。江湖中人爭来爭去,爭的究竟是什么?
火鸟用喙啄了啄木匣的盖子,“咔”一声轻响,那早已朽坏的锁扣应声而落。匣盖弹开,里面躺著一卷薄薄的绢册,和一枚古旧的玉佩。
绢册上写著四个字——《分水剑诀。
欧阳克没有急著去翻那绢册,而是先將石桌上的灰尘拂净,对著那具枯骨躬身一礼:“前辈有托,晚辈自当从命。”
他双拐点地,飘出石室。在谷中寻了一处面朝大江的位置,以拐代铲,掘了一个坑。
回到石室,將那具枯骨小心翼翼地收拢,以衣袍裹了,带到坑边安葬。
没有棺槨,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和土前那枚从枯骨旁拾起的玉佩。
欧阳克立在坟前,望著远处暮色中若隱若现的江面,轻声道:“前辈,这里虽非大江之畔,却能望见江水东去。”
火鸟落在他肩头,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蹲著。
夜风拂过谷口,带来远处江水奔涌的声响,如嘆息,如低语。
欧阳克在坟前立了片刻,转身回到石室,取出了那捲《分水剑诀。借著暮色翻了翻,见是一套水战中使剑的功夫,招式倒是称得上精妙,尤其擅长借水力运剑,四两拨千斤。可惜他双腿不便,水下功夫怕是无缘修炼了。
倒是那枚玉佩,他留了下来。
玉佩温润,正面刻著一个“潮”字,背面是几道水纹。欧阳克握在手中,隱隱能感到一股清凉之气,也不知是玉质如此,还是错觉。
火鸟见他收了玉佩,又欢快起来,在他肩头蹦了两下,用喙啄了啄他的耳垂。
欧阳克失笑:“你这小傢伙,倒比我还著急。”
他抬头望向谷外,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线残红。今夜怕是赶不到城里了。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岩,盘膝坐下。火鸟窝在他怀里,那双珊瑚般的小眼睛渐渐眯起,不多时便发出极轻的鼾声。
月光从谷口洒入,照在潭水上,碎银万点。
欧阳克望著那汪清潭,手中把玩著那枚玉佩,忽然心中一动。
这玉佩遇內力则生变,究竟会生何变?
他好奇心起,当下运起一丝九阳真气,缓缓注入玉佩之中。
一缕缕灼热的真气渗入玉佩,那玉佩却毫无反应,仍是冰冰凉凉,温润如初。欧阳克轻咦一声,又加了几分內力。这一次,玉佩隱隱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却转瞬即逝。
火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见欧阳克在把玩那玉佩,不满地“咕”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欧阳克却不罢休。他深吸一口气,將丹田中真气缓缓调起,源源不断地注入玉佩之中。
他修炼九阳神功已有相当火候,虽未大成,內力之深厚却已远胜常人。
按他的估算,便是一块顽铁,被这般內力灌注,也该发热发烫了。可这玉佩却像是个无底洞,任凭他如何灌注,都只是泛著淡淡的光晕,那股清凉之气不减反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欧阳克已输出了近三成內力,那玉佩仍是这副模样。
他心中暗暗称奇,想起石壁上那行字:“其秘余穷一生未能参透”。这玉佩,果然不简单。
正要將玉佩收起,忽觉掌心一凉,那股清凉之气骤然变得冰寒彻骨!
欧阳克浑身一颤,九阳真气本能地运转护体。他修炼的九阳神功乃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內功,正是天下至寒功法的克星。可这玉佩中透出的寒意,却让他这个修炼九阳神功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意思。”欧阳克低声道。
他非但不惧,反而来了兴致。当下盘膝坐定,將九阳真气全力运转,与那玉佩中透出的寒意抗衡。
一时间,他周身热气蒸腾,白雾繚绕,与玉佩散发的寒气交织在一起,竟在这秋夜的山谷中形成了一片奇异的景象。火鸟被惊醒,飞到他头顶盘旋,焦急地“咕咕”叫著。
欧阳克脸色渐渐发白。
那玉佩的寒意越来越盛,仿佛永无止境。他的九阳真气虽能抵御,却也被消耗得极快。更诡异的是,那玉佩竟在主动吸取他的內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中甦醒了,渴望著更多的內力。
“不好————”
欧阳克心中暗叫不妙,想要收功,却发现手掌竟被玉佩牢牢吸住,挣脱不得!
九阳真气如开闸之水,源源不断地涌入玉佩之中。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他便会內力耗尽,油尽灯枯。
火鸟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化作一道红光,朝玉佩狠狠撞去!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玉佩纹丝不动,火鸟却被弹了回来,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欧阳克苦笑一声,心道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玉佩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炽烈夺目,將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潭水被映得波光粼粼,石壁上的藤萝在光芒中投下诡异的影子。欧阳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玉佩中传来,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光晕之中。
下一刻,那光芒猛地一收,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將欧阳克和火鸟同时卷了进去!
火鸟惊恐地鸣叫,扑腾著翅膀想要挣脱,却被那漩涡牢牢吸住。欧阳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火鸟焦急的鸣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光芒渐渐散去。
避风的山岩恢復了平静,只有一汪潭水在月光下微微荡漾。石桌、枯骨、木匣,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欧阳克与火鸟,却似凭空消失了。
远处,江水依旧东去,奔流不息。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