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感嘆道:“这等忠贞护主之心,便是人也难及。若日后有缘,我定要去那荒谷弔唁一番,也见见这位雕兄。”
欧阳克微微一笑:“自然会有机会。”
黄蓉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一副笑顏,甜甜道:“欧阳大哥,你的武功莫非就是从那谷中学来的?”
这声“欧阳大哥”叫得自然顺口,倒让欧阳克微微一怔。他隨即摇头道:“谷中自有绝学留下,却与我无缘。我所学的武功,乃是另一位奇人所创。只是这门绝学眼下干係甚大,不便透露,还望见谅。”
黄蓉本想再问,见他神色郑重,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郭靖更是不会强人所难,只道:“难怪欧阳兄內力如此深厚,原来另有奇遇。”
他顿了顿,又问出一个在心中盘桓许久的疑问:“欧阳兄,你武功已然极高,又学得前辈奇人留下的绝学,为何还执意要修炼九阴真经上的武功?”
这个问题,他確实想了很久。
他与黄蓉虽得九阴真经,却极少主动修炼。一来二人已有降龙十八掌和桃花岛武学,不必贪多;二来他们心思本就不在江湖爭霸之上。
可欧阳克却不同,他似乎对武学有著近乎执拗的追求。
欧阳克闻言,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天边那轮明月,缓缓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只想走得远一些,看看武学的尽头,究竟在何处?”
郭靖与黄蓉闻言,一时哑然。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习武的理由竟会如此纯粹。
欧阳克全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情,只是望著明月,仿佛自言自语:“郭兄弟,黄姑娘,你们可相信仙佛之说?”
郭靖摇头道:“仙佛之事,多是世人杜撰,当不得真。否则歷代帝王遣人出海寻仙,为何一无所获?”
欧阳克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世人眼中,武功练到七公、黄岛主、我叔父那般境界,岂不也被人视作在世仙佛?”
郭靖一怔,仔细思索起来。
黄蓉却笑道:“欧阳大哥的意思,那些所谓仙佛,其实都是江湖上的隱世高手?”
欧阳克郑重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黄蓉本想再调侃几句,见他神色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欧阳克嘆了口气,目光转向郭靖:“郭兄弟,可还记得韩女侠传授你的越女剑法?”
郭靖一愣,点头道:“自然记得。”
欧阳克望向洒满银光的湖面,缓缓道:“郭兄弟久居大漠,可曾听过臥薪尝胆』的故事?”
郭靖道:“儿时曾听几位师父提及过。”
欧阳克道:“你所学的越女剑法,其实便与春秋战国时的越国有关。”
他顿了顿,將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彼时吴国强盛,越国弱小。越王勾践臥薪尝胆,图谋復仇。大夫范蠡为越王寻觅人才,在街上遇见一位牧羊女。那女子以一根竹棒,顷刻间击败八名吴国剑士。范蠡惊为天人,便请她训练越国剑士。”
“那女子名叫阿青。她本是个普通牧羊女,一次牧羊时,偶遇一头会使竹棒的白猿。此后便常与白猿以竹棒交手,日復一日,竟悟得一套绝顶剑法。她天性使然,不懂教人,所谓训练,不过是与越国剑士交手。可即便如此,那些剑士仅观摩到她剑法的些许影子,便已无敌於天下。”
郭靖听得入神,黄蓉却忽然抚掌道:“这便是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典故!”
欧阳克点头:“黄姑娘说得不错。只是这故事的结局,却少有人知。”
他继续道:“阿青与范蠡相处日久,渐渐爱上了他。可范蠡心中,却只有远在吴王宫中的西施。阿青的爱慕,他竟丝毫未曾察觉。阿青黯然神伤,对西施起了杀心。范蠡与西施重逢之日,她终於出手。”
“她手持一根竹棒,独闯吴王后宫。沿途只听呛啷之声不绝,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的兵刃纷纷被她击落。她一人一剑,生生杀入后宫之中。”
“一人当千?”
郭靖与黄蓉同时惊呼出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欧阳克淡淡道:“不错。一人当千,如入无人之境。”
黄蓉眨了眨眸子,却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那……西施呢?”
她心思全然不在武学之上,反倒更关心那绝代佳人的命运。
欧阳克道:“阿青的竹棒递到西施心口,却被她的绝世容顏所震慑,最终收手破窗而去。
只是她那一剑虽未刺出,劲气却已伤及西施心脉,自此西施时常心口疼痛,便有了西施捧心』的典故。”
黄蓉抚掌笑道:“妙极妙极!欧阳大哥这个故事讲得栩栩如生,差一点我都要全信了!”
欧阳克摇头失笑:“故事真偽,只在人心。黄姑娘觉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我却觉得,它是真的。”
郭靖却少有地认真道:“原来七师父的越女剑法,竟有如此来歷。可惜我太过愚笨,使不出其中精妙。”
欧阳克摇头道:“郭兄弟不必自责。这越女剑法传自当年越国剑士,歷经千余年,不知多少精妙招数已然失传。这与你和韩女侠都无干係。”
黄蓉眼珠一转,忽然起身朝欧阳克盈盈一礼,笑嘻嘻道:“那小妹便提前恭祝欧阳大哥,日后荣登仙家宝座!”
欧阳克知道她是在调侃,也不恼怒,只是摇头一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月色如水,洒在三人身上。
欧阳克忽然问道:“郭兄弟,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郭靖略到不解道:“打算?”
欧阳克沉默片刻,缓缓道:“金国眼下北失南补,两面树敌,自取灭亡。自身覆灭已成定局,只是金国亡后,郭兄弟恐怕要做出抉择。”
黄蓉奇道:“什么抉择?”
欧阳克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崛起后,必定南下牧马。金国覆灭之后,蒙古与大宋必有一战。届时,郭兄弟要站在哪一方?”
此言一出,郭靖与黄蓉同时变色。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湖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郭靖面色凝重,久久不语。黄蓉也是眉头紧蹙,望著欧阳克,一时间小亭內的气氛顿是变得凝重起来。
远处,明月高悬,洞庭湖水波光粼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