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试探朝廷虚实。若朝廷大举出兵,他便知道朝廷对他忌惮,反而会加紧备战,甚至会联合蒙古兵和其他女真诸部;若朝廷按兵不动,他便知道朝廷无力北顾,下一次就不止两百人的小打小闹了。”
皇帝点了点头。
“其二,试探李成梁。若李成梁出兵追击,他便撤入山中,消耗官军粮草;若李成梁按兵不动,他便知道辽东军不足畏,以后可以放心袭扰。”
皇帝又点了点头。
“其三,转移內部矛盾。臣听说建州铁器短缺、粮草不继,努尔哈赤需要一场小胜来提振士气、弹压异己。赵世卿的密报里说,建州铁价大涨,民间拆锅铸箭。这时候打一仗,打的是人心。”
皇帝又翻了下密报,然后看著戚继光。
“戚卿所见,与朕相合。那你说,朝廷当如何应对?”
戚继光沉吟片刻,道:“不动。”
“不动?”
“对。”戚继光说,“但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臣请调五千兵至山海关內集结,隨时可以出关。但不出去,就在关內待著。努尔哈赤若再犯,我们便出去打一下,打完就回来。不追,不深入,不给他消耗我们的机会。”
“李成梁那边呢?”
“李成梁眼下不会出力的。”戚继光说,“臣这五千兵,就在山海关內,他能看见,努尔哈赤也能看见。”
皇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从山海关到清河堡,画著一条虚线,那是驛道的路线。山海关內,他用手点了一下。
“五千兵够吗?”
“够了。”戚继光说,“努尔哈赤举国之兵不过万余,且铁器短缺、粮草不济,打不了硬仗。只要关內有一支精兵压著,他就不敢大举进犯。至於小股袭扰,边军自己应付得了。”
“那就这么办。”皇帝说,“你回蓟镇,调八千兵,集结於山海关內。
戚继光躬身:“臣领旨。”
他大步出了玉熙宫。
皇帝回到案前,拿起李汶的那份题本,看了一遍,留中不发。
然后另拿一张空白的御笔笺纸,擬了一道旨意,给李成梁:“建州小丑,妄动干戈。
卿其相机剿抚,毋墮军威,亦毋轻举妄动。所需粮餉,户部另议。”
写罢,递给陈矩:“发辽东。”
陈矩接过,躬身退下。
皇帝又坐回案前,拿起赵世卿的密报,继续往下看。第五页写的是韩大成陆路不成,转头做海上走私的事,已经被登州水师拦到了两次,但海面宽广,韩大成船队又是夜间偷运,成功穿越的概率不低:第六页写的是叶赫部金台吉的態度,还在摇摆:第八页写的是建州內部因为朝廷专营,所受限增多,不满声音日渐增多。
皇帝看完,把密报合上,放在案角。
玉熙宫的烛火跳了跳,皇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月的夜晚还有凉意,太监们已经在地龙里添了炭。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想,几百年前,有一个叫赵匡胤的人,也是在这个季节,对著一幅地图说了一句话:“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建州,就是大明的臥榻之侧。
但这个鼾睡的人,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臥榻旁边还站著一个李成梁,手里拿著一把刀,不知道是防贼还是防主人。
皇帝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赵世卿的密报,在最后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铁器断绝之日,便是建州困兽之斗之时。预为之备。”
批完,放下笔。
皇帝今天並无困意,晚上万籟俱静时,反而是脑子最活跃的时间。他又站到舆图前,看著那道蜿蜒的边墙。边墙很长,从辽东一直延伸到甘肃的九边重镇,但真正薄弱的,就是辽东这一段。薄弱的原因也很简单,地理上的不便和边外对手的强大。地理上的不便,辽东重镇需要更及时的应变,很容易成为独立王国;边外对手的强大,又加强了朝廷对辽东的依赖。
皇帝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清河堡。
“朕不接你的招。”他低声说,“但朕会等你出洞。”
烛火又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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