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浑身浴血的高袂望著厅外嬉笑的皇甫逸和脸色凝重的顏时序,神色恍惚了一下。
洪伯持著断刀,紧紧护卫在侧,振奋道:
“大郎!你这两位同窗,身份不凡啊。”
原已绝望的心中,在见到顏时序和皇甫逸出现后,迸发出新的希望。
木单弩、墨家暗器。
前者象徵著通天的背景,后者象徵著防不胜防的杀机。
有了两人助阵,今夜的刺杀行动否极泰来,胜算大增。
各家之中,若非要给兵家找一个剋星,毫无疑问是墨术!
墨者本身战力不高,真正棘手的是机关造物,歷史上,信仰兼爱非攻的墨者,为了剋制杀伐无双的兵家,研发出一件件改变战爭史的造物。
起初墨者打造战甲,用以剋制兵家兵众。
后来用战车剋制披上战甲的兵家兵众。
再后来为了剋制驾驭战车的兵众,发明了弓、弩等远程武器。
大雍统一天下后,百家爭鸣的局面退出歷史舞,但墨家和兵家的“爭斗”並未结束,演变成了各国之间的军备竞赛。
时至今日,墨家的造物,依旧是兵家最渴望又最恐惧之物。
“墨术?”袁峰率领著部众缓步后退,所有人眼神都充满凝重和戒备。
只是一张木单弩的话,他们拚著折损一两名弟兄,倒也能轻鬆解决。
但眼下又来一位墨术高手,局势顿时急转而下,己方陷入被动。
一名壮汉咬牙切齿道:“该死,早知道就向都指挥使』求几件皮甲,要是咱们甲冑傍身,別说这几个毛头小子,便是整个东都都能杀个来回。”
有战甲护体,根本不怕区区暗器。
袁峰冷冷道:“擅离军营已是大罪,若再私藏军甲,监军能饶了都指挥使』?即便监军默许,东都府也会斩了我们。別废话了,撤往后院,咱们从后院离开,把巡夜的天策军引来。”
眼下最好的选择,是引来披甲执锐的天策军,再配合天策军围杀这几个刺客。
顏时序立刻道:
“高兄,他们想跑,封后路!”
高袂早已察觉,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吾愿此地化为樊笼,隔绝內外。”
强盛的佛光盪漾,形成一道倒扣的碗状屏障,罩住大厅方圆百步。
而高袂体表的金光,瞬息黯淡。
他的愿力濒临枯竭。
“完了,我们被困住了。”阿福说。
“四郎,赶紧骑在我背上,以防贼人追杀。”阿贵说。
皇甫逸双臂举起木单弩,朝著人羣扣动扳机,豪气干云:“这就叫破釜沉舟,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弩箭擦出淒厉的啸声。
袁峰等人紧急闪避,五十步內,木单弩瞄一个杀一个,但皇甫逸出手太过招摇,给了他们预判的时间。
弩箭射空,钉入墙壁。
抓住这个机会,顏时序朝著闪避的人羣,丟出了木质圆球。
袁峰见状,一脚踢起桌案,撞飞木质圆球。
但下一秒,又一枚圆球咕嚕嚕滚到了脚下。
“袁爷小心!”一名壮汉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抓起女人丟向木球。
然而,木球並没有射出密集的长针。
还没等袁峰等人鬆口气,远处的顏时序突然抬臂,钢针激射,將掛在樑上的灯笼熄灭。
“咻咻咻!”
破空声接二连三响起,將四盏灯笼尽数熄灭。
厅內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朦朧的月光,勉强照出众人模糊的身影。
“伯衡,我看不见了!”皇甫逸举著木单弩叫道:“怎么射?”
“夹紧屁股射!”顏时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伴隨著一声响指,那只没有“引爆”的圆球,骤然射出长针。
几名壮汉猝不及防,惊叫著后退,很快就毒发倒地。
眨眼间,二十名部众,缩减到了十二人。
这千针碎骨球的启动装置在机关內部,只有“匠心”境的墨者才能通过控物启动,何时引爆全凭心意,哪怕碎骨球落入敌手,別人也用不了。
设计者是有一定巧思在里面的。
时间仓促,顏时序用的材料相当普通,动能不足,长针无法碎骨,仅能刺穿皮肉,所以他向顾含章求取剧毒涂抹在针尖,见血封喉。
另外,低配版的好处是出货快。
他和姐夫紧赶慢赶,天黑前打造出三颗千针碎骨球,就是为了对付人数众多的兵家。
所以,顏时序熄灭灯笼自断皇甫逸这条臂膀,丝毫不心疼。
熄灯后,碎骨球的袭击防不胜防,敌方唯一的应对就是散开战阵。
只有这样,这场仗才能打。
袁峰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从容不迫地指挥道:
“散开,找盾!赵大、王五、薛大、丁二、沈三来我身边结阵杀和尚,其余人对付那个墨术小子。外头的小白脸不用管。”
壮汉们迅速散开,有人砍断桌腿,把桌面当成盾牌,有的抓来胡姬充当肉盾。他们分別两拨,以袁峰为首的六人战阵杀向高袂和洪伯。另外六人负责牵制顏时序。
月华如水,厅內的一切都朦朦朧朧。
一名壮汉运起目力,很快搜索到顏时序的身影,高声道:“他在柱子旁,包围他。”
四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剩下两人打头阵。
嘖,挺谨慎啊!顏时序手里握著最后一枚碎骨球,没捨得丟出去。
倘若这六人以战阵进攻,他会毫不犹豫丟出碎骨球。但很显然,对方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没那么容易对付。
面对敌人的包围,顏时序纹丝不动。
打头阵的汉子,左手掐胡姬后颈,把她拎起,右手持刀,奔向目標。
眼见就要奔到奔到敌人身前,突然,他感觉手里的胡姬重量一轻,心里刚生出疑惑,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倒,同时看见了仍在前奔的下半身。
两截上身“啪”的摔在地上,溅起水声,就像两块溼噠噠的拖布。
紧隨其后的一名壮汉顿住脚步,挥刀砍向前方,火星迸射,百炼刀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什么东西?他心里一沉,大声提醒道:“小心,这边……”
话音落下,把自己当作诱饵的顏时序骤然衝出,一个滑铲把汉子铲翻,迅速骑於背部,短刀在颈侧一划。
鲜血喷涌如泉雾。
此时,从左右两翼包抄的四名壮汉,已经抵达顏时序刚纔的位置,见两名同伴瞬间殞命,立刻回身挥舞钢刀杀来。
但在距离顏时序三步外时,最前方的那人诡异的遭遇腰斩。
剩下三人表情大变,他们甚至看不清同伴是怎么死的。
其中一人挥刀斩向前方,百炼刀再次断成两截,火星溅射间,他们看见一道极细的丝线横贯在身前三尺处,两端延伸向远处的两根立柱。
“卑鄙!”
三人怒极,先是暗器伤人、吹灯,如今又用如此阴损的陷阱。
顏时序听声辨位,抬起右臂朝向左前方。
钢针激射而去,咄一声,被桌板挡下。
三名壮汉以木板、女人为盾,伏低身子钻过丝线,扑杀顏时序。
终於近身。
三把百炼钢刀当头劈下。
面对来势汹汹的刀锋,顏时序不退反进,撞入断刀汉子怀里,哢嚓连声,木板和胸骨一起碎裂,那汉子沙包般倒飞出去。
两名汉子见状,立刻变招,一人斩向顏时序脖颈,一人俯身斩膝盖。
配合默契。
顏时序缺乏羣战经验,更没经歷过多人围攻,本能地后退。
不,不能退,必须速战速决!
这两人虽未入人境,但比遇见雪衣前的自己厉害,且配合默契,深諳协战技巧,一旦落入对方的节奏,想杀他们,怎么也得二十招之后。
重伤的高袂等不起。
顏时序猛地后仰,双腿弹射而起,让身体与两把刀形成三条平行线。
同时,顏时序抬起右臂,对著半蹲的汉子,射出了最后一根钢针。
厅內昏暗,半蹲的汉子来不及反应,连忙將女人挡在前面。
钢针射入女人胸膛。
顏时序落地翻滚,避开另一人的斩击,没有“持盾”的他身法敏捷,坐起身短刀横扫。
壮汉双腿齐膝而断,落地的瞬间,被顏时序一刀封喉。
而那名下蹲的汉子,此时刚把毒发身亡的女子丟开,见同伴被杀,怒吼著挥刀劈来。
“叮叮”黑暗中爆起两道火星,继而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顏时序跨过尸体,走到胸骨碎裂瘫坐在地的那名壮汉前,把短刀递入对方胸膛。
全歼!
另一边,袁峰众人或举桌板,或掐著女尸,为了防止女人挣扎,乾脆捏断了脖颈。
面对来势汹汹的袁峰,体表金光黯淡的高袂一边后退,一边调整位置,用后背正对著皇甫逸。
“子遥!”高袂高声道。
皇甫逸秒懂了他的意思,叫道:“高兄,趴下!”
高袂立刻伏低身体,隨后听见头顶传来破空声。
弩箭激射,正中衝锋而来的袁峰。
厅外的皇甫逸眉飞色舞,虽然缺德的顏伯衡熄了灯笼,但高袂的金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那么耀眼,那么醒目,为他做出了指引。
然而,喜色刚爬上眉梢,他就听见“叮”的一声锐响,无往不利的弩箭竟被弹开了。
袁峰胸口如撞,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这傢伙是铁打的?该死,金身境?难怪高兄险些阴沟翻船,快快快,帮老子上弦。”皇甫逸大呼小叫。
半蹲的高袂双腿一弹,紧隨著箭矢而至,拧腰,摆臂,左臂肌肉陡然膨胀,重重打在袁峰胸口,打在箭矢命中之处。
战阵气息流转,身为执旗人的袁峰凭空借力,沸腾的气机滚滚涌入体內。
袁峰硬抗一拳不退,手中长刀横扫。
高袂脊背汗毛瞬间竖起,想也不想,矮身闪避。
袁峰飞起一脚,踹在高袂胸口。
砰!
高袂如同一高速运行的轨道车,双腿犁地,磨破了鞋底,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整个前厅都在震动。
他呕出一大口血,脸色迅速衰败,体表佛光彻底熄灭。
洪伯从战阵侧翼进攻,避开势不可挡的袁峰,挑弱者下手,同时给自家大郎打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