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七章:种花人(2 / 2)不做女皇好多年首页

票订好了,但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线。

那条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一半是过去的我——陈文丽,花店老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一半是将来的我——还不知道是谁的我,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我。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李牧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老板,晚上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我是裴明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伍经理给了我你的电话。”

裴明昊。

那个对唐代文化感兴趣的投资人。

“裴总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看到伍经理发来的资料,觉得有必要马上跟您联系一下。”他顿了顿,“您的花店,跟武则天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差点没接住。

“裴总为什么这么问?”

“伍经理给我看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她说您在培育一种特殊的牡丹,跟武则天当年在洛阳皇宫里培育的那个品种很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能不能提前跟您见个面?”

“您什么时候来锦城?”

“不是我去锦城。”他笑了一声,“是我邀请您来洛阳。我的办公室在洛阳,离龙门石窟不远。您来的时候,正好可以顺便去看看石窟。”

洛阳。

又是洛阳。

今天第二次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催着我去洛阳。

“行,裴总,我正好明天要去洛阳办点事,办完了去找您。”

“太好了。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的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我躺在钢丝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站在棋盘中央,而是站在一座山上。山很大,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一个洞窟里都坐着一尊佛像。

她站在最大的一尊佛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那张脸和她长得很像。

不,不是像她,是像谁?

是那尊佛像像她,还是她像那尊佛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夜没睡。但我不觉得困,不觉得累,不觉得饿,只觉得有一团火在我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顶,把我整个人烧得滚烫。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看起来很憔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发光。

一种很暗的光,像炭火熄灭之前的最后一捧余烬。

“你是谁?”我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属于陈文丽。陈文丽不会那样笑,陈文丽的笑容是温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镜子里的那个笑容不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叫睥睨天下。

我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镜子。

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让我想起牡丹——不是花店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而是山野间那些无人问津的野牡丹,它们不需要人浇水、不需要人施肥、不需要人修剪,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李牧之。

“陈老板,您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

“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低了,“那颗种子的dna编码里,除了诗之外,还有一段信息。今天凌晨实验室才解码出来,是一组坐标。”

“什么坐标?”

“北纬34度28分,东经112度28分。”他顿了顿,“陈老板,您知道那是哪里吗?”

我不知道那组数字对应的是哪里,但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车子在车库里猛地顿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龙门石窟。”我说,“那是龙门石窟的坐标。”

“不止。”李牧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组坐标再精确一点的话,是指向卢舍那大佛。正对着卢舍那大佛的佛龛。”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颗种子上的信息,伍馨柳讲的那个传说,裴明昊的邀请,旧书里的日记,铁皮盒子上的“曌”字——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个湖泊。湖泊的中心,就是龙门石窟,就是卢舍那大佛,就是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就是那个叫“武则天”的女人。

不,就是“我”曾经站过的地方。

车子驶出车库,驶上马路。天边开始发白,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树叶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我没有关窗。

我需要风。需要冷。需要疼痛。需要一切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因为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清醒的时候,那些问题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去?你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看到之后你会变成谁?

陈文丽。

武则天。

种花人。

女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是你,你只是一个被一千三百年前的执念困住的灵魂,披着一个叫“陈文丽”的皮囊,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时代里开了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日复一日地种着牡丹,修剪着牡丹,等待着牡丹——

等待着那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车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洛阳方向。

592公里。

六个小时。

我把油门踩下去,车子像一支箭,射进了黎明的光里。

后视镜里,锦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

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洛阳。

是龙门。

是卢舍那大佛。

是一个我躲了一千三百年、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