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清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铜钱。“你大嫂叫什么。”
“林素华。”
“她昨晚在不在守灵的人里面?”
“不在,她说身体不舒服,没来。”
“行了,你出去吧。”
杨建军没动:“你能告诉我,我大哥是怎么死的吗?”
陆玄清想了一下,说:“心里有个结,结在了不该结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杨建军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懂了什么,又像是不懂,像是这句话戳到了他自己的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陆玄清和老谭。
老谭等了一会儿,说:“玄清,你刚才那句话,意思是……”
“林素华知道那个玉镯不干净,”陆玄清蹲下来收那张符纸,“她放进棺材里,不是真的要陪葬,是要借着老太太的尸气压住它。”
老谭张了张嘴:“那个镯子……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不是好东西。她放进去,后悔了,又叫你大哥开棺取出来,结果出了昨晚的事。”陆玄清把符纸折好,收进布包,“你大哥替她做了那件事,是他开的棺,是他取出来的镯子,东西出来之后,它记住了他。”
老谭的脸色发白:“那你昨晚贴的符……”
“把它压回去了,暂时的。但杨建国昨晚回房睡觉,那东西记住了他,顺着他回去了,我贴的符只管棺材,管不了人。”陆玄清说着,站起来,提上挎包,“他是自找的,说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样。”
老谭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林素华呢。”
“那个镯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杨建国的房间,他取出来之后,带上楼了。”
“带我去。”
林素华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窗帘拉着,屋子里暗,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是干的,没有哭。
陆玄清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旁边压着一个布包,布包扎得很紧,但边角处渗出一点暗色的痕迹。
“那个布包,你自己拿出来放到地上。”
林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防备,有恐惧,还有一种侥幸,那是一种还没有被说破的侥幸。
“你是谁。”
“做这行的。”
她盯着他,没动。
“你丈夫今天早上死了,”陆玄清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帮你处理;二是你留着,等它处理完你丈夫,再来处理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素华慢慢低下头,把那个布包从床头柜上取下来,放到了地板上,然后把手缩回去,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在床角。
陆玄清走进去,蹲到那个布包前,先取出一枚铜钱,扔出去,看了看落点,再取出另一枚重复了一次。然后用朱砂笔尖挑开布包的结,在地板上绕着布包画了一个圈,站起来退后半步。
“你去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
林素华不说话。
“不是问你罪,是要知道来路,才能彻底断干净。”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是我娘家村子里,有个老人,他去世之前,给了我,说是传家的东西,说戴着能旺家,但戴上去之后就摘不下来了,怎么摘都摘不下来,要摘就疼,疼得厉害,我就一直戴着,直到前年……”她停了一下,“前年我生病了,医生说要手术,要把手上的东西都取下来,那个镯子是医生给取下来的。取下来之后我就...”她没说完,“后来我就想着压进棺材里,让它跟着走。”
“那个给你镯子的老人,姓什么。”
“姓连。”
陆玄清的手停了一下,停在那个布包上方,停了也就是一秒,然后重新动了,把布包用符纸裹了三层,扎紧,放进挎包最里面的那个布袋。
“这里的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了,但你丈夫的事,是他替你做的,这笔账不在这个东西上,你自己清楚。”
林素华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玄清提上挎包,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老谭等着他。
“解决了?”
“东西收了。出殡可以照旧,时辰按原来的,棺材不用再动。”陆玄清走到院门口,停下来,“那个连姓老人,你有没有在沙湾听说过。”
老谭想了想:“没有,沙湾这边好像没有姓连的,这姓少。”
“林素华是哪个村的。”
“西边,好像叫落水村,离这里二十多里。”
陆玄清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老谭跟出来:“费用……”
“不用。”陆玄清没回头,“把那四枚铜钱处理一下,出殡后当天晚上,拿去流水的地方丢了就行。”
“好。”老谭停在院门口,想起什么,又喊了一声,“玄清,那个连姓老人,是什么来路?”
陆玄清脚步没停,只说了两个字:“还没。”
他走进沙湾镇上午的阳光里,挎包背在肩上,里面有一样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它贴着他的腰,像一块烧热的炭,虽然隔着几层布,仍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