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这一声从龙榻上砸下来,带着哮喘的尾音,却压得暖阁里五个人都矮了三分。
高拱跪在最前头,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息怒。”高拱的声调压得极低,字斟酌,“月港之事,是地方官吏失察,是王敬……辜负圣恩。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为此等宵小伤了龙体。”
隆庆没吭声,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张居正紧跟着开口:“元辅所言极是。王敬恃宠而骄,将陛下开海的德政办成了苛政,此贼当诛。但陛下开海的大方向,并无过错。”
赵贞吉也跪着补了一句:“臣附议。”
袁炜闷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陈以勤跪在最后头,一个字没加。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人敢说。滴水不漏,正确无比,却也废话连篇。
隆庆的眼珠子转了转,越过前面四个人,直盯住赵宁。
赵宁站着。
五个阁臣里,唯独他没跪——不是不恭敬,是进来之后一直站在最后头,还没轮到他表态。
但此刻这个“站着”的姿态,落在隆庆眼里,就格外刺眼。
“赵宁。”
隆庆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云甫”,不是“赵卿”,是直呼其名。
赵宁上前两步,撩袍跪下。
“臣在。”
隆庆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朕办不好这件事?”
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了。
高拱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张居正垂着的眼帘微一抬,又迅速落下去。
这句话诛心。
答“是”,那就是欺君——你知道办不好还让朕办?
答“不是”,那就是敷衍——事实摆在这里,你还嘴硬?
赵宁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里的念头转了三圈。
他抬起头,直视隆庆。
“陛下,这不是办不办得好的事。”
隆庆的喘息顿了一拍。
“换臣来办,一样会出事。换元辅来办,换叔大来办,换天底下任何一个人来办——只要步子迈得太快,就一定会出事。”
赵宁的声调平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开海是国策,没有错。但国策要落地,得看土壤接不接得住。月港那片地方,百年海禁,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这种局面,只能缓办,慢办。事缓则圆。”
隆庆没打断他。
赵宁继续道:“远的不说,就说先帝朝的改稻为桑。那也是好国策。丝绸换白银,国库充盈,百姓获利,朝廷地方两便。可结果呢?”
他顿了一下。
“急了。上头催、下头逼,层层加码,最后把浙江搞得民不聊生。不是国策有错,是执行的人、执行的节奏出了问题。”
隆庆的喘息渐渐平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里,怒意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疲惫。
赵宁看得很清楚。这个三十出头的天子,被这一年的折腾耗干了。
他不是嘉靖,没有那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心机和精力。
他只是一个想把事情办好的普通人,偏坐在了那把最不普通的椅子上。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