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五章 援军没了(2 / 2)晚唐:宗室末裔首页

他猛一夹马腹,青驄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前衝去。

身后的將校们纷纷跟上,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將路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驪山,已在望了。

却说长安西郊,这一日廝杀比前两日更加惨烈。

天刚蒙蒙亮,叛军的鼓声便震天动地响了起来。

黄巢今日像是发了疯,一波接一波,轮番猛攻,丝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口子,守军用身体去堵。

寨柵被烧毁了十几丈,士卒们扛著粗木去补。

弓箭手的手臂肿得抬不起来,刀盾手的刀刃卷得不成样子,连伙头军都抄起了烧火棍站上了寨墙。

李岑寂依旧是救火队长。

从东面到南面,从南面到北面,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处阵线將崩的缺口。

程宗楚在望台上督战,看著那道在寨墙上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发现没有?今日叛军攻得比前两日更猛,可他们的章法反倒乱了。”

仇公遇捋著鬍鬚,眯眼望著远处叛军中那面若隱若现的“黄”字大纛,缓缓点头:

“程帅好眼力。叛军今日是拼命了,却拼得毫无章法。看似凶猛,实则兵力分散,处处都是主攻,处处都不是主攻。这不像是有预谋的强攻,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著他们往前冲。”

程宗楚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说,黄巢为何忽然这般急眼了?”

仇公遇沉吟片刻,忽然道:

“援军要到了。”

程宗楚也是赞同:

“是极!若非援军逼近,黄巢怎会这般不要命地强攻?他这是想在援军赶到之前吃掉咱们!”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振奋。

程宗楚转身让牙兵转达自己的话,隨后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快到了!黄巢这是急眼了,想抢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咱们!都给老夫顶住了!顶住了便是大功一件,顶不住便是死路一条!”

牙兵们齐齐吶喊,这一嗓子初时只有周遭能听见,可旋即又被人接力似的一声声传遍整个唐营。

涇原兵、秦州兵、凤翔兵、博野军,各镇士卒闻讯,无不精神一振。

“援军要到了!”

“黄巢急眼了!”

“弟兄们顶住!”

喊声此起彼伏,在营盘上空迴荡。

唐军的士气如被浇了油的火焰,呼地一下躥了上来。

各镇兵卒们齐声发喊,刀枪並举,將涌进缺口的叛军又赶了出去。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五波攻势,却始终未能攻破营盘。

寨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叛军的旗號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与鲜血混作一团。

暮色渐浓时,叛军阵中终於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恼怒。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丟下了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混著暮春草木的腥甜,令人作呕。

唐军士卒们拄著刀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医工们提著药箱在寨墙下穿梭,替伤兵包扎伤口,每走一步都要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李岑寂靠在寨柱上,闭著眼睛,浑身酸疼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

忽听营外传来一道齐声吶喊。

“营內的唐军听好了——”

李岑寂霍然睁开眼睛,翻身跃上寨墙,手搭凉棚朝外望去。

营外两百步开外处,立著百余个叛军,皆是嗓门粗大的壮汉,叉腰挺胸,朝营內齐声高喊。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地站著一排排叛军士卒,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再远处,那面“黄”字大纛在暮风中猎猎翻卷,纹丝不动。

“营內的唐军听好了!尔等所谓的援军:王重荣、诸葛爽,已被击败於驪山之下!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当速速来降!”

那领头的叛军喊完这一嗓子,朝身后挥了挥手。

便见几个士卒扛著几面大纛走上前来,將那些旗帜一字举起排开。

风吹起旗面,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诸如:

“河中节度使”、“王”、“河阳节度使”、“诸葛”,以及诸多兵马使、先锋使的认旗、將旗,大大小小数十面,有的旗面被烟火烧得焦黑,有的旗杆断成了两截,却仍能看出原本的形制。

李岑寂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著营外那些喊话的叛军,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寨柵的木棱,指节泛白。

叛军阵中,欢呼声震天动地。

“大齐!大齐!大齐!”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唐军营盘的寨墙。

反观唐军营中,死一般的寂静。

寨墙上,正要轮岗的士卒望著营外那些旗帜,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绝望。

有人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瘫坐下去,有人捂著脸无声地哭泣。

“王重荣败了……”

“诸葛爽也败了……”

“援军没了……”

低沉的嘆息声在营中蔓延,如瘟疫般不可阻挡。

此前那股因“援军將至”而燃起的士气,此刻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噗的一声灭了。

程、仇二人站在望台上,望著营外那些旗帜,皆是面色铁青。

两人面面相覷,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岑寂从寨墙上跳下来,大步朝望台走去。

他的面色也很凝重,却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

他登上望台,站在程宗楚和仇公遇身旁,低声道:

“程帅,仇帅,你们信吗?”

程宗楚转过头来看著他,涩声道:

“旗帜摆在那里,由不得老夫不信。”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真假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

营外那领头的叛军又喊了起来:

“营內的唐军听著!陛下有好生之德,今夜且容尔等思量一宿,明日一早,若肯开门纳降,一概免死!若有执迷不悟者,明日踏平营盘,鸡犬不留!”

喊完这一通,那领头的叛军便领著人退了下去。

叛军阵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营外重又陷入沉寂。

只有暮风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营中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程宗楚从望台上下来,与仇公遇、李岑寂一同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將外头那股沉重的气氛隔绝了几分,却隔绝不了眾人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