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

头等舱顶层有一间闲置的瞭望室，原是给船长了望海况用的，后来装了雷达，便废弃了。

瞭望室内部，两面是柚木墙板，一面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甲板和大海。

坐在这里，既能看见走动的旅客，也能看见海面的动静。

柳生苍藏坐在窗边，看着海浪在舷窗下翻涌，白沫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他没有开灯，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土御门死了。

他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过着那个画面，盘膝而坐的尸体，半落的阴阳印，扇状展开的式神皮。

这是谋杀。

杀他的人，故意把尸体摆在旋梯中央，让所有人看见。

柳生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能在船上无声无息杀掉一个阴阳师，还不透露自己的手段。

是松本和加藤。

只有他们有这个动机，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实力。

他们发现他了。

发现自己被追踪，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

这是示威、挑衅、警告！

柳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忍。

他的任务是监视，是跟踪，是确保在神户靠岸收网前，这两人不会中途下船。

不能节外生枝，在更坏的情况出现之前，忍。

海浪声一阵紧似一阵，船身开始摇晃，风越来越大了。远处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他正凝神静气，忽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压低的喊叫。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住。

“笃笃笃！”

“大人！”

是船上的执法队长，声音发干。

柳生眉头一皱：

“进来。”

门开了，执法队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进来后反手把门关上，压着嗓子，声音急促：“大人，底下出事了。”

柳生呵斥道：“慌什么，说。”

“嗨！底下……死了很多人。二层、三层，厨房、吸烟室、甲板、货舱、走廊……陆陆续续发现尸体，已经十几具了。”

柳生瞳孔骤然一缩。

执法队长的声音在发抖：

“被刀捅死，被勒死，被箱子砸死……死法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挣扎的痕迹。”

柳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执法队长不敢再说话，只垂着头，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柳生才开口，声音低沉：

“多少人？”

“十五个，还在搜，可能还有。”

柳生闭上眼。

十五个，他带上船的暗桩一共就二十三个，加上土御门，现在死了十六个。

他带上船的人，两天之内，快被吃光了。

柳生站起来，执法队长往后退了。

“出去。”

柳生道。

执法队长愣了一下：“大人……”

他看了一眼柳生的脸色，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柳生走到窗边。

海面上漆黑一片，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直响。

一声闷雷滚过，照亮他的正脸，照进他冰冷一片的眼底。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低声道。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

“风浪越来越大了。”

头等舱另一侧，加藤站在舷窗边，额头几乎贴着玻璃，望着外面深沉的海。

这件舱室比柳生的那间更大，带一个独立的小客厅。

角落点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琥珀色的，光线温温地铺开来，两道人影在舱壁上晃动。

松本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沉默不语。

“按现在的航速，离神户还有一天的航程。”

加藤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转过身，

“但那是正常情况，这种风浪，船可能会减速，我们还要再等吗？”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道：

“只能等。洋流太乱，浪太高，跳海游回去怕是剩不了几分体力，万一遇见突发情况，不安全。”

加藤轻笑一声：

“现在就安全吗？那个阴阳师明显是军方的人，军方已经上船，盯上我们了。”

“这本就是事先预料好的。”

松本道。

加藤又转头看向海面，轻声道：

“是啊，毕竟和他们合作这么多年，有些追踪我们的手段也是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那个阴阳师被杀死了，还闹得人尽皆知。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有人在提醒我们，军方的人到了。提醒我们，那个富商就是这次军方任务的领头人。”

他轻轻敲了敲舷窗，最后问道：

“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松本也看向窗外，缓缓道：

“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船上？你我心里都清楚。”

两个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雷声更近了。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片海面照得惨白，随即又暗下去。浪头砸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艘船都在颤抖。

窗边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这场风暴，怕是躲不过去了。”

加藤低声道。

忽然，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两个人都没有动。

门开了。

柳生苍藏推门进来。

一身深色和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身上带着一股从风雨里穿过时沾上的凉意。

“两位，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

柳生反手关上门，看着两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好歹是同乡，共事过一场，即便我们理念不合，也从没想过要你们的命，你们却下得去手。”

松本微微摇了摇头。

加藤也听出了柳生不再伪装的声音，叹了口气，轻声道：

“柳生君，原来是你。”

柳生眉头一皱。

“你上当了。”

加藤道。

柳生盯着他，目光如刀：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