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奔驰，拐进霞飞路旁一条安静的横街，停在了一栋小洋楼前。灰墙红瓦，带着花园，草坪齐整。

这是法租界核心区域，住的大多是洋行高管和领事馆人员。

“等着。”

周行推门下车，把保罗一个人扔在车里。

他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片刻，门开了。

皮埃尔站在门口，灰白短发，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看见周行，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周行点点头，迈步进去。

皮埃尔没有跟上来，只是两人擦肩而过时，眼珠子飞快地扫了周行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又是这小子，小姐请他喝酒不来，说什么有约了，一副不近人色的样子。

如今倒好，深更半夜不请自来，鬼鬼祟祟地摸到小姐闺房门口。

这小白脸，装得倒正经。

他面无表情，转过脸，目光落在轿车副驾上那个坐立不安的中年白人。

屋内，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行抬手敲门。

“笃、笃、笃。”

“谁？”

苏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我。”

里面安静片刻。

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开了，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

苏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金发披散在肩上，少了宴会上的矜持，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她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趾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周行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周探长，”

她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这么晚了还夜闯闺房，怎么，后悔了？”

周行面不改色，将车钥匙递给她：

“还车，顺便问你点事。”

苏菲接过钥匙，手指在周行掌心轻轻划了一下，眉眼弯弯，似笑非笑：

“是来问事，还是来办事？”

“问完再办。”

周行道。

“切。”

苏菲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周行不接茬，像是听不懂。

苏菲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行迈步进去，扫了一圈。

房间里不大，一张大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窗帘是深色的，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混着夜晚的凉意。

苏菲靠在梳妆台边，睡袍的领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

“三光堂那个地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周行目不斜视问道。

苏菲翻了个白眼，似乎早就猜到他要问这个，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自己看，白天黑夜都有人盯着，除了药店伙计，没人进去，没人出来，也没发现有其他人监视。”

她看着周行：“那个地方，你到底在查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帮我就是帮你。”

周行接过本子，随口道。

他仔细翻了翻，记录很细，日期、时间、观察点位、进出人员、内部环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奇怪，一个小药店，几天没人进出。生意这么差？

“有什么发现？”苏菲问道。

“不好说。”

周行摇摇头，情况不明，看来还是得苦了保罗。

他合上本子，对苏菲道：

“谢了，我今晚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滚吧你。”

苏菲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周行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开口道：

“对了，车上还剩七件拍品，送你了，就当是租车费。”

苏菲微微一愣，哼了声道：

“周行，你把我这儿当仓库了？”

接着她嘴角一弯：“下次还车，白天来。晚上来，我怕你出事。”

周行背对着她，没回头，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皮埃尔还站在门廊下，见他出来，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

周行从他身边走过，皮埃尔的眼珠子又动了一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装得挺像。’

皮埃尔心里哼了一声，‘大半夜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小姐怕是又要骂人了。’

保罗还缩在副驾驶上，一动不敢动，周行走过来，敲了敲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