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伏见城,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远处木屐踏过廊板的回响。
在城池最深处的御殿内,四壁烛台将人影投在绘有狩野派松鹤的纸门上,摇曳不定。
身披一件绣有金色家纹阵羽织的丰臣秀吉,随意地倚靠在凭肘几上,怀中抱着年幼的爱子秀赖。
他用一根手指逗弄着孩子的小手,扫了眼对面跪坐着的浅野长政。
浅野长政是他的连襟,原配北政所宁宁的姐夫,更是从“木下藤吉郎”的微末时代起,就生死相随的心腹。
“长政啊,”丰臣秀吉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上国派出的册封正使,那个叫李宗城的侯爵,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从釜山逃跑了。”
“嗨!太阁大人,臣也听说了此事。”浅野长政深深俯首,语声沉稳。
他太了解这位主君,越看似随意,背后谋划的事情越惊天动地。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事确实匪夷所思,有辱上国体统。据报,小西行长等人仍在极力周旋,沈惟敬对外声称李宗城是因病暂返……但无论如何,正使缺席,册封暂时无法进行。上国朝廷是否会另派正使,何时能至,皆是未知之数。”
丰臣秀吉轻轻“嗯”了一声,陷入沉默。
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秀赖无意识的咿呀声。
蓦地。
丰臣秀吉抬起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浅野长政:“来册封我的正使逃跑,这同样是在羞辱我!他们是否根本毫无诚意?!这场和谈,我答应了他们所有条件,只求一个册封,他们却一拖再拖,如今,更让我颜面尽失!你说,我到底能不能得到上国皇帝的册封?”
不等浅野长政回答,丰臣秀吉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笑意,似自嘲,又似渴望:
“足利义满当年,可是靠着上国册封‘日本国王’这个名号,风光了许久啊。国人众至今还在传颂他的荣名,公家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也因此高看他一眼。”
浅野长政深知,这位从“无法冠姓”的最底层爬上顶点的主公,内心深处对“上国皇帝册封”的渴望,远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强烈,甚至胜过“太阁”这样的尊号。
他谨慎地回应:“上国皇帝极重名誉,历来讲究君无戏言,想必会遵守和约,再派册封使。太阁大人一定能获得‘日本国王’的封号,这也是对您一统六十六州,天下布武之功业的……认可。”
他刻意强调了“认可”二字。
“认可?”秀吉嗤笑一声,将秀赖小心地交给身旁侍立的乳母。
待乳母躬身退下后,他猛地坐直身体,刚才那份懒散瞬间消失无踪,虽矮小衰老,双目却迸射出一股傲视群雄的凌厉,“我要的,不仅仅是认可!我要的是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丰臣秀吉比足利义满更强!我要建立的霸业,也绝非室町幕府可比!”
他的声音在密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长政,你统管后勤与军略执行,最清楚不过,上一回,趁着上国内乱,我们出兵朝鲜,初时势如破竹!后来,我们面对明军,遭受大挫败,一是未料到上国的‘国崩’威力如此骇人,二是未料到上国铁骑如此强悍。还有,在碧蹄馆之役损失惨重后,国内那些怀有二心的大名,就开始在后方掣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如果,我拥有了大明皇帝亲封的‘日本国王’称号,名分大义已定,京都的公卿谁敢不敬我?国内那些宵小谁还敢妄动?德川内府之流,还有什么借口观望?”
浅野长政立刻明白了秀吉的深意。
册封,不仅是太阁对“正名”与“荣耀”的渴望,还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巩固内部,号令天下的绝佳工具。
“册封之事拖延至今,李朝从中作梗是主因。”浅野长政顺势道,“他们一直在耽搁册封使团的行程,甚至他们的使臣抵达釜山便称病不起,一再拖延,今年三月,他们竟然还拒绝向大明册封使团提供钱粮,致其断粮三日。”
丰臣秀吉怒气炽盛:“朝鲜,那个不诚不敬的国度,那些孱弱却富有的混蛋!要求他们做的事,他们仗着有大明上国撑腰,一件都不做,还屡屡阻挠册封。他们阳奉阴违,欺瞒上国,不忠不义。也是他们对上国册封使李宗城进了谗言,引发这次事件,害我遭受羞辱,可恨至极!此等卑劣邦国,必当再次讨伐!”
浅野长政瞬间了然,太阁早已下定决心,要再次讨伐朝鲜。
不敬和羞辱,是再次发动战争的好理由,但他清楚,真正原因是利益。
首次征朝,虽然伤亡惨重,但活着回来的大名和武士抢掠颇丰,推动了主战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