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教授把靶丸图片放大。
“靶丸里面装著氘和氚。雷射打上去后,靶丸外层先受热膨胀,內部会被反向挤压。只要压缩得足够均匀,中心温度和密度足够高,就可能触发聚变反应。”
“这个过程持续多久?”顾屿前排的研究生问。
“极短,通常按纳秒甚至更短的尺度计算。”
有人没听懂。
程教授补了一句:“一纳秒,是十亿分之一秒。你眨眼一次,它已经完成不知道多少轮了。”
后排有人小声感嘆:“这也太难控制了。”
“是很难。”程教授点头,“所以惯性约束最怕不均匀。雷射打偏一点,能量分布差一点,靶丸形状有一点缺陷,最后压缩效果就会大幅下降。”
“这类装置看起来很酷,但它不是开一枪就能稳定发电。你要让它变成真正的电站,意味著雷射系统要高频发射,靶丸要批量生產,能量转换效率还得算得过帐。”
“否则你往里面投十块钱电,最后拿回两块钱热,剩下八块钱全在设备维护和电费帐单里。”
有个男生忍不住接话:“那这不就是大型烧钱机器?”
“目前很多实验装置,確实还没摆脱这个阶段。”程教授没有迴避,
“科研设备不怕花钱,怕的是花了钱以后连问题在哪儿都不知道。”
顾屿听到这句,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这教授说话挺实在。
程教授又写下三个词。
温度、密度、约束时间。
“无论哪条路线,最后都绕不开这三个条件。温度够不够,燃料密度够不够,能维持多久。这三个指標共同决定了聚变能不能持续產生净能量。”
“这也是为什么,聚变研究从来不是单点突破。你磁体做得好,材料不行,还是白搭。你雷射够强,靶丸做不好,也没用。你反应能发生,氚供应跟不上,电站照样建不起来。”
“所以可控聚变不是一个物理问题,而是一整套工程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
“材料、能源、控制、计算、製造、真空、冷却、燃料循环,哪个环节掉链子,项目都得停在原地。”
坐在顾屿左边的学生翻著课程讲义,小声嘀咕:“那到底什么时候能用上?”
程教授听见了,笑著问:“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想听实验室版本?”
“都想听。”
“官方版本通常比较乐观,实验室版本通常比较诚实。”程教授说,
“聚变离商业化还有很长的工程路要走。有人说二十年,有人说三十年,也有人说永远还要五十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至於真正还要多少年,就看你们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程教授收起讲义,语气恢復平缓:
“下次课讲聚变堆的材料问题。特別是第一壁、偏滤器和氚增殖。別以为反应成功就万事大吉,真正难的往往是后面怎么把热带出来,怎么让设备活得久一点。”
下课铃响起时,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
有人还在討论雷射和磁场哪个更靠谱,有人抱著书往外走,准备赶下一节课。
顾屿没有起身。
他侧头看向陈寧,发现对方居然还在记笔记。
笔记本上写得很乾净,磁约束、惯性约束、材料、燃料循环,分成了几个小標题。
顾屿有点意外:“你还真听进去了?”
“课程內容有记录价值。”
“都说可控核聚变永远五十年。”顾屿靠在椅背上,隨口问,“你怎么看?”
陈寧合上笔记本,停了两秒。
“未必。”
顾屿看著她:“你懂?”
陈寧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