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地牢墙缝里的污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往下砸,
落在冰冷的黑石沟槽里,发出一声声单调又沉闷的响动。
这原本是这座地牢里唯一的声音。
可现在,软软连这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还有铁门外那个人沉重、缓慢、却带著无尽压迫感的呼吸声。
幽绿色的鬼火灯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著,將那道高大却又显得有些佝僂的身影,
斜斜地拉长,一直延伸到软软的脚下。
那是师父。
是自从在养父母那个偏僻、贫瘠的小山村里,师父毅然决然离开之后,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面对面地看著他。
软软原本以为,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师父,她一定会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
用小手紧紧揪住他那总是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然后大声地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爱他。
可是现在,她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地缩在墙角,一步也迈不出去。
铁栏杆外的无为,穿著一身压抑到了极点的黑红色祭司长袍。
那原本应该是一身象徵著玄门正宗、仙风道骨的道袍,
此刻却被邪神的黑暗力量浸染得如同乾涸的鲜血。
他的脸隱藏在昏暗的光线里,可软软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原本慈祥、虽然总是板著脸却对她百般纵容的脸庞上,此刻爬满了狰狞扭曲的黑色魔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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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魔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皮肤下缓缓蠕动著,
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最让软软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师父的那双眼睛。
那不再是以前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清明双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纯粹的、没有眼白、犹如两汪沸腾血池般的赤红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只有无尽的杀戮、冷漠,
以及一种仿佛能將人的神魂直接冻结的冰冷压迫感。
软软看著这样的无为,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著葛宇这具丑陋身体的脸颊疯狂地往下流。
激动,
是的,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师父还活著,师父就在她的眼前,
那个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和爷爷之外,最依赖、最感恩的人,终於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把她从小带大,教她算卦,教她医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会在她闯祸时拿著竹板嚇唬她却从不捨得真打的师父啊。
可是,激动和依赖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像是一盆冰水,从软软的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后跟。
此刻被邪恶力量严严实实包裹著的无为,太可怕了。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邪恶威压,让软软这具本就受了伤的身体,本能地產生了一种想要跪地求饶的战慄。
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软软的胸口,
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陌生。
太陌生了。
软软隔著铁栏杆看著他,甚至在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丝的恐惧。
她害怕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魔窟里的第九使者,不再是她的师父。
她害怕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下一秒就会射出毫不留情的杀意,將她彻底抹杀。
就在软软充满矛盾、痛苦和恐惧地凝视著无为的时候,
铁门外的无为,也同样在看著地牢里的“葛宇”。
但实际上,无为的视线虽然落在这间牢房里,可他的焦点却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躯壳,
看向了更加虚无的地方。
那双赤红色的双眸中,此刻正翻涌著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痛苦挣扎。
无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脑海里,其实早就没有了关於“顾软软”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为了不让邪神利用自己的软肋,为了不让邪神通过自己去伤害那个小丫头,无为在彻底墮入黑暗之前,
用了玄门最决绝、最残忍的秘术,
亲手斩断了自己神魂中关於软软的所有记忆。
他的脑海里,关於那个小徒弟的一切,都被硬生生地挖去,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空白。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可以被法术消除,
可以被邪恶力量抹除,
但感情呢?
那份从软软还在蹣跚学步时,就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对这个自己最宠爱、最心疼的小宝贝的爱,
早已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陪伴中,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融入了他的血液中。
记忆没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却还在。
无为站在阴冷的走廊里,粗糙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