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让尘抬眼见涂越与遮影静立在门外,衣衫上还沾著些春雨的湿气。他收敛笑意,示意二人移步至隔壁僻静的偏房。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暖意与笑语。白让尘转身,看向两位:“二哥,小七,你们怎么来了?可是咒爻那边出了变故?”
遮影回稟道:“放心,咒爻的身子已经恢復了不少。老先生虽面上严厉,但咒爻那小傢伙本分听话,肯吃苦,一老一少相处得甚是融洽。”
“我就知道,那老头就只是嘴硬。”白让尘点头,隨即察觉两人眉宇间凝著一层罕见的沉鬱,心下一紧,“你们此行前来,所为何事?看神色,不像只为报个平安。”
涂越与遮影对视一眼,由涂越开口:“南柳柳家、东房童家、西娄魄罗教,三家几乎同时向整个江湖发出了最高规格的追杀令,目標直指……饿鬼』。”
“什么?”白让尘瞳孔微缩,眉头锁紧,“我们几时与这三家结下过如此深仇?便是行事,也从未碰过他们的地界与门人。”
“这正是蹊蹺之处。”遮影接口,语气冷肃,“我们確实未曾与他们打过交道。然而如今江湖上已流言汹汹,皆在传柳飞鹰的关门弟子穿云燕』吕奢、童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碎岳锤』童战,还有魄罗教那位深得教主宠爱的教子余欲,三人皆已丧命,而传言中的凶手便是饿鬼』。”
“荒谬!”白让尘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沉闷响声,“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將这等泼天血案栽到我们头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而且我记得童战和吕奢当年可都在九品上的天才行列中,如今实力就算未能步入九境,也不会低於八境。再加之两人出身名门,若遇到强手,就算不敌,也该有保命的手段,怎会如此轻易丧命?”
“详情正在加紧探查。”遮影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目前只知,这三人尸身分別於陇西路的陈州、蔡州、普寧州三地被发现,死状……据说都极为惨烈。而巧合的是,这三州官府,近期都曾发布过缉拿饿鬼』的通告,称发现过其踪跡。”
“该死!”白让尘低骂一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罩寒霜。他迅速瀏览著密报上的寥寥数语,“究竟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我们?”
室內一时陷入压抑的沉默,只听见窗外淅沥的雨声。
“我知道。”
窗欞上传来清朗的声音,三人转头,只见小道士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打坐,正悠閒地坐在窗台上,一只腿曲起,另一只轻轻晃荡,道袍洁净如新,全然不沾雨汽。
“你醒了?”白让尘暂压下心头烦扰,关切问道,“练功进展如何?方才见你周身气象,颇为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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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原本笑盈盈的脸,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般蔫了下来,肩膀微微垮塌,嘟囔道:“別提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法来的,可这水』偏偏像根本不存在似的,虚无縹緲,怎么也抓不住那分意』。”
“没事儿的,修行之事本就不能强求,讲究水到渠成,机缘到了自然能突破,急不来的。”白让尘温声安慰,隨即好奇之心又起,话锋一转,“对了,传说正一山灵诀』共有七道,小桃子,你如今……掌握了几道?”
小道士歪著头,伸出四根手指,语气平常:“四道。”
“什么?!”
“四道?!”
此话一出,饶是一贯沉稳的涂越,也骤然抬眸,眼中难掩震惊之色。站在他身旁的遮影更是如遭雷击,直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白让尘“噌”地一下站起身,绕著窗台上的小道士来回走了两圈,目光像审视什么稀世珍宝般將他从头到脚扫视了数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小桃子……你、你不会是哪个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用了驻顏秘术跑来消遣我们的吧?”
小道士闻言,撅起了嘴,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委屈:“我才不是老怪物!五年前,我就已经能清晰地感知並引动风、雷、火、土四诀的灵力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水』……就像跟我有仇一样,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更別说引动了。”
白让尘与刚刚回过神来的遮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浮现出一种混合著震撼、无奈、以及几分“人比人气死人”的苦涩笑意,差点被小道士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话语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这孩子才多大?
白让尘因这具身体先天不足,根骨孱弱,自来到此世便与武道修行无缘,多年来只能跟著遮影学些轻身腾挪、隱匿逃命的本事,聊以自保。可眼前这小道士,不过七八岁年纪,竟已触及常人苦修百年也难窥门径的玄妙境界……
天才的存在,果然就是为了让凡人望而生畏,乃至心生嫉妒。正一山那位早已被奉为传说的灵宝道人,便已是天纵之资,没想到小道士更是……
“人比人,当真要气死人啊,难怪老爷子要让我把你藏起来。”白让尘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將胸口那股复杂的酸涩与震撼压下去,“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方才说……你知道那三家子弟身死的內情?”
“嗯。”小道士肯定地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他们三人,是因行刺国公爷而死的。我同他们交过手,確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好手。”
“老爷子遇刺是在明州。”白让尘眉头锁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既是因刺杀他而死的,为何尸体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陇西路?明州位於北斗东南,而陇西路远在西北边陲,这中间……可是隔了几乎整个北斗疆域!”
小道士再次摇头,清澈的眼中也浮起一丝困惑:“我也不知道具体缘由。和我交手时,他们三人虽然重伤,但气息犹存。后来……出现了两个极其厉害的傢伙,”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我打不过他们。待我再次恢復意识时,那三人……便已不见了踪影。”
“极其厉害的傢伙?”白让尘捕捉到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
“嗯!”提到那两人,小道士突然来了精神,“非常、非常厉害。我几乎用尽了当时所有能用的手段,可就连伤到他们都难以做到。”
“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白让尘忍不住追问。
小道士眨眨眼,目光在涂越身上转了转,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適的“参照物”。他略一思索,认真道:“以我现在的状態,若拼尽全力,大概……只能打两个这个叫涂越』的傢伙。”
“咳——!”正端起茶杯欲饮的涂越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连咳数声,麵皮微红。他放下茶杯,神情复杂地看了小道士一眼——这话虽直接得令人尷尬,却无从反驳。他確实曾与小道士切磋过,深知彼此差距。
小道士仿佛没注意到涂越的窘態,继续用那副天真的口吻扔下更惊人的话语:“而那突然出现的两人中的任何一位……我估摸著,应该都能打四个以上。”
室內一片寂静。涂越的脸色已不只是微红,连脖颈都有些泛热,却只能默然饮茶。
“而且,”小道士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两人脸上都戴著很奇怪的面具。一个上面刻著德』字,另一个刻著戒』字,字跡古朴,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德』?戒』?”白让尘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在舌尖滚过,带著不祥的意味。他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遮影,沉声问道:“江湖之中,何时出现了这等人物?小七,你可听说过?”
遮影神色肃穆,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从未有过。若江湖中真有这等修为、且特徵如此鲜明的人物现身,必然少不了消息。”

